柳辛抬手，止住女儿的话。
他盯着周处，呼吸粗重。
这小子当众扇了他女儿一巴掌，按他柳辛的脾气，早该抄起锤子打出门了。
可偏偏……
老者的目光又落回女儿身上。
那个从小被他惯得无法无天、谁的话都不听的丫头，此刻乖乖站在一旁，连替人求情都透着小心翼翼。
这一巴掌，倒把他十几年没掰过来的性子，生生掰直了。
柳辛心里五味杂陈。
这口气，咽不下。
可真要记恨，这小子救了女儿的命，又让她改了性子，他这做爹的竟也挑不出错处。
老者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
刀，老夫给你炼。
他抄起石案上那半截残刃，丢回周处手里。
但有个规矩。
那股炼器宗师特有的执拗劲上来了。
炼刀如炼人。一把好刀，得配得上握刀的人。你的真元几何，肉身几许，出刀几快？老夫摸不清楚，炼出来也是块废铁。
柳辛走到炉房中央，从墙上摘下一柄通体漆黑的厚背宽刀。
那刀入手沉重，刀身古朴，是他用了多年的物件。
接老夫三刀。
老者周身气息陡然攀升，神海境圆满的威压毫不掩饰地压下。
接得住，老夫便知道该给你炼什么样的刀。接不住……
柳辛龇牙一笑。
那就说明你也配不上老夫的刀。
借炼器之名，行试探之实。
这老者的算盘，周处一听便明白。
女儿那巴掌的账，他到底还是要找补回来。
周处看着他，没有动怒。
他提起那杆奔雷蛟骨枪，幽蓝雷弧顺着枪身炸亮，将半间炉房映得发青。
柳长老想看。
周处往前踏出一步，那股神海圆满的恐怖底蕴再不遮掩，整座炉房的炉火都被这股气势压得矮了一截。
那我便让您看个够。
柳辛本以为这小子要么不敢应，要么强撑着应下，再被自己三刀打回原形。
这才是他要的。
借试探之名，把女儿那一巴掌的账找补回来。
可周处那副坦然模样，倒让他有些意外。
不躲不避，不卑不亢，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提枪上前便是一句让您看个够。
柳辛盯着他看了两息，心里那股闷气竟散了几分。
这股子劲，对他的胃口。
但越是如此，他下手越不会松。
老者枯瘦的手攥紧黑刀，赤红炉火映在刀身上，气息节攀升。
接好了。
黑刀出鞘。
第一刀，斜劈而下。
刀风未至，热浪先卷出门外，门口几名探头探脑的弟子被掀得连退数步。
周处提枪横架。
铛——
枪刀相撞，沉闷的轰鸣震得整座炉房嗡嗡作响。
地上的石案被这股余劲震得跳起寸许，砸回原处，裂出一道缝。
周处脚下纹丝未动。
这一刀，他接得轻松。
动静太大，炉房外的弟子呼啦围拢过来，挤在门口踮脚张望。
这位师兄好稳的身手，柳长老一刀都没撼动他。
接住一刀算什么，能接三刀才叫本事。
人群里几个不识柳辛底细的，只当周处稳占上风，啧啧称奇。
陆星渊挤在门边，脸色却不大好看。
他凑到身侧，压低声音。
你们不懂。柳长老这刀法，叫《焚山三叠》，越斩越烈。
头一刀不过是蓄势，第二刀借着头刀的余劲翻上一倍，到第三刀，那才是真正的杀招。
旁边人听得一愣：有这么玄乎？
何止。陆星渊咽了口唾沫，早年柳长老一身武艺，就是凭这三刀的最后一式，活劈了一头法相境的妖魔。
这么多年过去，谁知道这三刀到底能有多大威势。
他说着，朝炉房里那道挺拔的身影看了一眼，眉头拧起。
头一刀周处接得是轻松。
可那才是最弱的一刀。
陆星渊心里没底，这周处虽强，毕竟才神海圆满，柳长老的第三刀真要轰下来，未必接得住。
人群外，柳清芷捧着那只玉瓶，听见陆星渊这番话，脸色一下白了。
如今这刀越来越凶，万一伤着了人……
她没忍住，脱口喊了出来。
您手下留情，周大哥他……
正在凝气蓄势的柳辛，手腕猛地一抖。
第二刀已经提到半空，那股翻涌的劲力差点没续上，险些散了。
老者眼皮一跳，差点一口气没提匀。
蓄了半天的势，差点被自己闺女这一嗓子搅黄了。
柳辛黑着脸瞪过去。
这丫头从小被他宠到天上，何曾向着外人?
如今倒好，胳膊肘往外拐，拐到亲爹头上来了。
闭嘴！
老者低吼一声，强行将那口将散的劲力重新拢住。
第二刀的威势不降反升，被他这一压，竟比方才更狠了几分。
黑刀裹着滚热浪，当头斩落。
周处提枪上挑。
枪刀相撞，这一下的力道比头一刀重了整一倍。
沉闷的轰鸣在炉房里滚开，墙上的兵器架晃了几晃，几柄陈刀哐当落地。
脚下青石裂出一道道细纹。
周处仍站在原处，半步未退。
他空出一只手，活动了下手腕，神色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仿佛接的不是焚山三叠的第二刀，而是孩童随手抡来的木棍。
柳辛收刀而立，胸口起伏不定。
这一刀他用了七分力。寻常神海圆满的武夫挨上，少说也要倒退十几步，吐血也不稀奇。
可眼前这青年，纹丝未动。
老者眯起眼。
最后一刀是焚山三叠的杀招，当年他就是凭这一式劈了头法相境的妖魔。
真要全力轰下去，万一这小子撑不住，伤了身子，传出去他柳辛的名声也不好听。
到底是芷儿的恩人。
小子。柳辛黑刀拄地，声音沉了几分，这最后一刀，你若觉得接不住，现在退了，老夫不算你输。
这是递台阶。
可周处没接话，他把奔雷蛟骨枪往身侧一插，幽蓝雷弧顺着枪身游走，反手冲柳辛勾了勾手指。
放马过来。
柳辛盯着那根挑衅般的手指，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好小子！
笑声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他活了这把年纪，求他炼刀的天骄见过无数，却没一个敢在他三刀之下这般张狂。
那你就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