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柳辛的不敢置信,周处微微点头。
柳辛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伸手,从铁案旁那堆杂乱的图纸里,抽出一张极其复杂、标注着繁复古篆的图纸,拍在周处面前。
“那你说说,这张‘九宫锁灵阵’的阵纹,如果铭刻在刀脊的这个位置,应当以何种手法起笔?真元走向如何?如何避免与刀刃的‘破罡纹’产生冲突?”
这已经不是基础的问题了,而是进阶的炼器阵纹铭刻!涉及的原理和技巧,远超《铸器初纲》的范畴。
柳清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开口阻止——这要求太高了!
周处却已经低下头,目光扫过那张复杂图纸。
脑海中,刚刚推演《铸器初纲》时融会贯通的诸多基础原理,此刻如同活了过来,自行组合、推演。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某个复杂的节点。
“起笔应从‘坎’位逆时针切入,以‘绕丝劲’引导真元。”周处声音平稳。
“‘破罡纹’主杀伐,性外放;‘锁灵纹’主内固,性内敛。冲突点在‘离’位交汇处。
需在此处预先留出一线微不可察的‘气隙’,如同在两军对垒间留出缓冲地带。
真元灌注时,先走锁灵,再渡破罡,最后回环灌注气隙,使两纹既分立又呼应,互不侵扰。”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图纸上一条蜿蜒的辅助线:“另外,起笔的‘绕丝劲’,若能在第三转时微微震颤两次,可使阵纹根基更稳,日后承载雷罡冲击时,不易崩解。”
柳辛拿着图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周处的眼神,已经如同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妖孽。
“绕丝劲第三转微颤两次……”柳辛喃喃重复,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这是老夫年轻时自己摸索出的偏门法子,从未写进任何图谱,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你……你如何得知?”
周处抬起眼,迎上柳辛灼灼的目光,耸耸肩,轻飘飘说道。
“就是看了会书,推出来的。”
......
柳辛盯着那张图纸,又看了看周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半晌没说出话来。
“就是看了会书……”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这股荒唐劲抹下去。
可越想越不对。
他柳辛炼了一辈子的器,从学徒到长老,光是吃透这本《铸器初纲》,当年就花了大半年。
后来那道缓冲灵纹,是他三十岁那年在炉前枯坐了七天才悟出来的。
至于绕丝劲第三转的微颤,更是他独门的偏方,连女儿都没传过。
这小子一个下午就给推出来了。
“天赋。”柳辛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随即又摇头,“不对,光有天赋不够。你这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修行上的天才他见过,炼器上的奇才他也见过。
可像周处这样,沾都没沾过炉火,只看一遍书加一场观摩,便能反推出他柳家秘传的人,活了一百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
旁边的柳清芷比她爹还要震惊。
她记得清楚,半个时辰前,这人翻着《铸器初纲》眉头拧成疙瘩,连暗火是什么都要问她。
她当时还宽慰了一句,说这东西本就不是一天能看懂的。
转眼的工夫,他不光看懂了,还能挑出连她都摸不到的关窍。
这落差太大了,大得让她有些发懵。
她偷看了周处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悄悄又涨了几分。
柳辛把图纸往案上一拍,原本因为女儿挨打而憋着的那口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他斜眼瞄了瞄缩在一旁、脸又红起来的女儿,再看周处,心里那杆秤悄悄歪了。
先前他听说女儿对这除妖司百户有些别的心思,烦得直想抄锤子。
一个外人,下手扇了他闺女一巴掌,还想叫他点头?
做梦。
可现在不一样了。
炼器天才。
这四个字一冒出来,柳辛看周处的眼神都变了。
丹霞山三千年,剑修一抓一大把,真正能炼器的没几个,能在炼器上有这等悟性的,百年都难出一个。
这要是收进门下……柳辛越想越觉得这小子顺眼,连那一巴掌都觉得情有可原了。
小姑娘家的,挨一下记一辈子的恩,也算因祸得福。
不过这些念头,他都先压了下去。
刀还没炼完。
“行了,别杵着了。”柳辛重新拿起那截已经初步熔合的材料,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知多少。
“这刀往下还得熔铸、定型、开锋、铭纹,少说还要三四日。你既然看得懂,留下来搭把手也成。”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周处却摇了摇头。
“不必。”他扫了一眼炉膛里那团白炽的火焰,又看了看柳辛,“柳长老慢炼便是,不急在这一时。”
后头那些步骤,《铸器初纲》里都有,他既已推演圆满,亲眼盯着反倒是浪费工夫。
这老者炼了百年,手上的活计不会出岔子,他在不在,刀都是那把刀。
倒是丹霞山这三千年的传承,他还没正经看过。
“我去藏经阁转。”周处把那本快散架的《铸器初纲》收进储物袋,转身往门口走。
“刀好了,柳长老差人知会一声便是。”
柳辛张了张嘴,想留又没留住,只得朝女儿使了个眼色。
柳清芷会意,小跑两步跟到门边,捧着那只一直没送出去的玉瓶,小声道:
周大哥,藏经阁在东峰最高处,要是……要是找不着路,可以来寻我。
周处接过玉瓶,顺手收了。
多谢。
他推开那扇被热浪烤得发烫的铁门,青袍一拂,走进了门外清冽的山风里。
身后,柳辛重新转向炉膛,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炼器百年的定力,头一回有些不稳。
芷儿。老者闷声开口。
那小子……人品如何?
柳清芷一愣,随即耳根又烧了起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救过我两回。
柳辛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抡锤的动作里,莫名多了几分劲道。
这刀,他得好好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