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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柳辛将怀中材料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满是焦痕的铁案上,又从角落翻出几样器具——一柄通体乌黑的量天尺,一只装着不明液体的玉瓶,还有几张泛黄的兽皮。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按在铁案边缘,整个人的气场忽然变了。

先前那副暴跳如雷的模样一扫而空。

柳辛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那些材料上,神情沉静。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抚过紫霄雷劫金的表面,指尖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这么难得的炼器材料,就算是他也会手抖。

炉房里烛火不动,连炉膛里的火焰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收敛了先前的暴烈,安安静静地燃着。

柳清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已经很久没看到父亲这副模样了——上一次,还是三年前有位长老拿来一块火金极铁请父亲出手。

父亲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炼出了一柄天阶上品的刀。

先说规矩。柳辛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平稳,与方才判若两人。

你这一身天罚雷罡,老夫活了百余年,仅此一见。霸道是霸道,但也正因为太霸道,寻常铸法根本炼不出适合的刀。

他拿起紫霄雷劫金,对着炉火举起来,暗紫色的电弧在指间跳跃,却伤不了他分毫。

紫霄雷劫金,天生自带雷霆法则,是你这把刀的骨。万年引雷木,木质已化灵,能疏导真元而不损刀身,是刀的筋。

两者以三七比例熔铸,金为刃体,木为脊梁,如此才能既承载你那身雷罡,又不至于在你全力催动时崩碎。

周处微微颔首,听得认真。

柳辛将金石放回铁案,又拿起那截焦黑的引雷木。

他拇指按在木头表面,轻轻一搓,焦黑的表皮簌簌剥落,露出里面隐约流转着银白电丝的木质纹理。

万年引雷木入炉前,须先以弱雷淬之,将木中残存的杂质和死气尽数逼出来,你来。柳辛将引雷木递向周处。

用你最少的天罚雷罡,一缕即可,从这头注入。

周处接过引雷木,两指捏住一端,一丝幽黑的雷光自指尖没入木身。

嗞——

焦黑的外壳上骤然炸开一片细密的银色电花,死气如烟雾般从木身各处毛孔中溢出,消散在空气中。

不过数息,一截原本灰扑扑的枯木便显出了真容——通体银白,隐约可见雷纹如年轮般层层嵌套,灵光内蕴。

柳辛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引雷木与紫霄雷劫金并排放在铁案上。

不错,力道控得恰好。他嘴上夸了一句。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走到炉膛前,蹲下身,将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矿石塞进炉底。

那矿石一入炉膛,原本温吞的火焰猛地窜高,颜色由赤红转为白炽,热浪却不似先前那般四处散溢,而是被炉膛四壁的阵纹牢牢锁住,汇聚成一道笔直的火柱。

这是老夫私藏的九阳融金石,专门用来化极品材料的。柳辛一边拨弄炉火,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炼器三要素——火候、时机、心性。火候老夫控了一辈子,时机嘛……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翘。

等刀出炉的那一刻,你自然就明白了,至于心性——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过头,认真地看着周处:你选了老夫来炼这把刀,算你有眼光。丹霞山炼器一道,老夫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这话说得不带半点炫耀,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周处看着眼前这个和之前判若两人的老者,微微一笑。

那就拜托柳前辈了。

柳辛摆了摆手,已经不再看他,转身面对炉膛,整个人的气息与那口千年老炉融为了一体。

现在老夫要炼刀了,你们可在一旁观摩,不要干扰我就行。

炉房内,白炽的火光照亮了三个人的侧脸。

炼刀,正式开始。

......

周处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柳辛的背影上。

白炽的火柱映在老者佝偻的身形上,投下一道巨大的暗影。

柳辛的双手探入火光之中,十指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那柄量天尺横在铁案之上,每隔几息便自行震颤一下,发出极低的嗡鸣,像是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周处确实好奇。

他见过刀光剑影,见过妖魔噬人,见过符阵起落,却唯独没见过铸器。

在他的认知里,刀剑不过是杀伐之物,从匠人手中淬炼而出,再到他手中饮血——中间的过程,他从未深想过。

此刻亲眼见到,才发觉这炉火之中自有乾坤。

柳辛将引雷木架在铁案上,右手五指并拢,以掌缘为刃,缓缓切下。

那一掌看似平平无奇,没有半点真元波动,但木身却沿着雷纹的纹理无声裂开,切口平整如镜,连木屑都未曾溅出一粒。

周处未曾遗漏分毫,试图记在心中。

然而——

一炷香后,他的目光开始有些涣散了。

柳辛的动作在他眼中渐渐变得重复而单调。

量木、称重、切割、试火……每一步都极为精细,但在外行人看来,与寻常工匠打铁似乎并无太大分别。

又过了半炷香,周处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确实看不懂。

那柄量天尺每次震颤的含义,玉瓶中液体的用途,柳辛每一步下手时指尖那细微的力道变化——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他甚至分不清老者此刻是在打磨刀骨的筋络,还是在熔炼刀刃的锋芒。

周处逐渐感到无聊,因为明明身处其中,却什么都理解不了。

周处目光微移,开始打量起这间他尚未仔细看过的炉房。

炉房极大,远不止方才看到的那片区域。

铁案后方还有七八座形制各异的炉膛,有的高瘦如塔,有的矮圆如瓮,炉壁上的阵纹也不尽相同——有的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有的则是简洁的线条交错,隐隐泛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靠墙的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玉盒与铁匣,有的开着盖,露出里面颜色各异的矿石与木料。

角落里堆着几捆未拆封的兽皮,旁边立着一架蒙了灰的铁轮,轮缘上刻满了细密的齿纹。

还有一张长案上散落着十几张图纸,绘着各种兵刃的剖面图,线条繁复,标注密密麻麻。

周大哥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