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重开后的第一个月,来投的旧部,比裴砚预想的多。
阁门外,每天都有人徘徊。有昔年天命局的书办,有商路上跑过的老账房,有牵马佩刀的旧武人。他们站在门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肯先迈那一步。
直到第一个投了名帖,第二个,第三个,就跟着进来了。
杜侍郎坐镇阁中,把人一个个登记造册,又依着规矩,验明正身。有真心的,有观望的,也有揣着心思来的。
裴砚那本人才册,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大人。这天夜里,杜侍郎带着一册新录的名簿,亲自登门,这一个月,来投的旧部,一共四十三个。属下按着人才册,一个个比对过,三十八个,是册上有名的。剩下五个……
册上没有?裴砚接过名簿。
册上没有。杜侍郎道,可这五个人,各个都有来头。一个是前朝的千总,一个是盐帮的堂主,还有三个,自称是岭南的旧人。
岭南南库?裴砚的目光,在名簿上顿了顿,南库的旧人,不是都随柳无咎,投了凤鸣堂么?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杜侍郎道,可这三人说,他们是南库外账房的人,当年没跟着柳老爷,散在各地。如今听说新天机阁重开,才寻了来。
外账房……裴砚沉吟道,柳无咎那边,可知道这三人?
属下遣人问了。杜侍郎道,柳老爷回信说,南库确实有个外账房,管着几处暗账,可那外账房的头目,当年就死了。这三人,他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裴砚的指尖,在名簿上那三个名字上,轻轻滑过,那就是说,这三人,是假借外账房的名头,混进来的。
属下也这么想。杜侍郎压低声音,可他们名簿上,填的来路,样样都对得上。若真是假的,那造假的人,得把南库的老底,都摸透了。
能摸透南库老底的……裴砚道,除了柳无咎,就只剩一个人。
主上裴砚道,柳无咎说过,当年,在南库落过脚。南库的暗账、外账房的规矩,他都门儿清。
那这三人……是派来的?杜侍郎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派三个人,混进天机阁,是想做什么?
探路。裴砚道,新天机阁立起来,他摸不透深浅,就先放三颗进来,试试水。看咱们,是真招安,还是假招安。
那咱们……杜侍郎道,把这三人,拿了?
不拿。裴砚道,拿了,就打草惊蛇了。
那怎么办?杜侍郎道,留着这三人,天机阁的底细,就都漏给了。
裴砚道,咱们,就是要漏给他看。
大人是说……杜侍郎眼睛一亮,将计就计?
裴砚道,这三人,既然是,那咱们,就喂他们点东西。他们想看天机阁的底,咱们就让他看。只是这,是咱们,想让他看的。
杜大人。裴砚道,你回去,给那三人,安排个的差事,让他们管账。账本上,虚设一笔银子,说是新天机阁的库银,存进了城北的钱庄。
虚设?杜侍郎道,主上若真信了,派人去钱庄查……
查不到,他自然就明白了。裴砚道,他要是不查,那就更好。这枚假消息,就当他,收下了。
假消息……杜侍郎沉吟片刻,忽然明白过来,大人是想,让以为,新天机阁,是拿银子堆起来的空架子?
他以为咱们是空架子,就会轻敌。裴砚道,他轻敌,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可大人。杜侍郎还有一层顾虑,万一那三个,不只探路,还动咱们的真账本……
真账本,锁在我府上的地窖里。裴砚道,那地窖,除了我和夫人,没人知道。他翻遍天机阁,也翻不到。
那明账上的钱庄、库银……
明账上的库银,是实打实存了的。裴砚道,不过,存进去的是银子,取出来的,可就不一定是银子了。
大人的意思是……
库银存进钱庄,转手,就能兑成别的东西。裴砚道,我让周明,明儿就把那笔银子,兑成粮票,存在官仓的名下。的人再去查,查到的,就是一笔来路不明的空账。
空账……杜侍郎道,主上见了空账,只会以为,天机阁的银子,早被咱们挪走了,是个空壳子。
裴砚道,他要的,是新天机阁的底。咱们给他的,就是个空壳。他拿空壳当底,往后每一步,都踩在虚处。
属下明白了!杜侍郎眼睛发亮,这就去办!
去吧。裴砚道,记住,这事儿,只你我二人知道。连阁里的书办,都别漏半个字。
属下省的。
大人高明!杜侍郎拱手,退了出去。
还有。裴砚道,那三个,你多留个心眼。他们若只是探路,也就罢了;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属下明白。杜侍郎道,盯死他们。
那三个,进了天机阁,倒真像三个寻常的旧人。
一个,成天在阁里擦刀,逢人就说当年在岭南,跟着堂主,跑过多少趟盐路;一个,抱着一本旧账,见天翻来覆去地看,说是对一对老账;还有一个,最是话少,只在阁里扫地、擦桌,一双眼睛,却总往库房的方向瞟。
那个扫地的。杜侍郎来报,进阁半个月,把阁里几处库房的位置,都摸清了。昨儿,他还拿当幌子,往地库门口,转了一圈。
摸库房……裴砚道,他摸的,是库房,还是……咱们藏账的地方?
库房跟账房,隔着两道门。杜侍郎道,他要是真冲着账来的,迟早,会往账房那边去。
那就让他去。裴砚道,账房里的,正好,等他来翻。
三日后,城北钱庄,果然有人来问。
来的人,是个生面孔的账房,说是替主家查一笔存银。钱庄的伙计按着裴砚的吩咐,把那笔银子的账目,拿给他看了。
账目天衣无缝,存银日期、数目、凭证,样样齐全。
那人看罢,点了点头,走了。
当天夜里,城西旧宅,那盏灯笼,又亮了。
大人。周明来报,旧宅的灯,亮了一炷香的功夫,灭了。随后,一辆马车,连夜出了城,走的是,往南的官道。
往南……裴砚道,主上那里,报信去了。
那咱们的假消息……
送出去了。裴砚道,主上,信不信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城西方向,那一片沉沉的夜色,低声道:
主上,你派人来探我的底。我这,也送你一份。
就看你这盘棋,接不接得住了。
夜里,谢云疏抱着裴念,坐在灯下,听了周明的回报,忽然道:大人,你这份,送出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那边,会不会,也备着一份,等着回你?
回礼?裴砚道,他回什么礼?
你说天机阁是空壳,他信了。谢云疏道,他信了,就会觉得,咱们把精力,都放在了天机阁上。那他,会不会,在别的地方,动手脚?
别的地方……裴砚沉吟道,天机阁是台前。台后……是朝堂。
谢云疏道,他要下棋,光在天机阁跟你周旋,下不出什么。他真要动,多半,是往朝堂上,落子。
朝堂……裴砚的心,微微一沉,你提醒得对。明儿,我让人,把都察院、吏部这几个衙门,近来的人事走动,都盯一盯。
谢云疏把孩子放下,走到他身边,大人,这盘棋,越下越大了。你,稳得住么?
稳得住。裴砚握住她的手,天机阁是棋盘,朝堂是棋盘,都不过是,一盘棋。他落子,我拆子。拆到后来,看谁,先无子可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