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仆寺旧草场在京北十六里。
地方很大。
纸面也一向做得漂亮。
哪年草足,哪月添料,哪一栏多少成马、多少驮马、多少待驯马,都能写得井井有条。
可萧景行一到地方,先闻到的却不是草味。
是马粪混着潮霉的酸气。
那味道一钻进鼻子,顾清棠眉头便先皱了。
“这不是养成马的味。”
“是久不换栏、久不添料,拿瘦马硬吊命的味。”
太仆寺卿何茂成带着人迎出来,嘴上说得极稳。
“草场这几月正逢换栏,故而略乱。”
“实马八百三十七匹,并无大差。”
萧景行没理他,抬脚进栏。
第一栏,写的是上等战马六十匹。
可真站在里头的,除了一匹看着还像样,其余大半不是掉膘,就是蹄边开裂。
顾清棠只看两圈,便冷冷道:
“这栏能上阵的,不到二十。”
何茂成立刻赔笑。
“顾将军看得严,这是好事。只是马在京里养法和边军养法不同……”
“不同?”
顾清棠转头看他,眼神像刀。
“不同到瘦成这样也能算战马?”
何茂成顿时哑住。
再往后看,越看越不像样。
写着待驯一百二十匹的栏里,竟有近半是老马。
写着病养三十匹的棚里,倒有十几匹毛色极好的青壮马。
只是故意挂着病条,不报成可用。
苏衡一见这几匹马,心里便明白了。
好马不是没有。
是有人故意不让它们以可用的名义出现。
如此一来,北雁报缺时,朝里便永远都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
官马不够,只能外采。
而外采,正好去喂那些私马行。
秦烈从后栏拖出一个老马倌。
人不老实,手却老。
一看便是常年真碰马的。
“说。”
秦烈把病条往地上一扔。
“这些好马为何压病不报?”
老马倌先还想装糊涂。
顾清棠直接走过去,翻开其中一匹青马的牙口,又摸了摸膝筋。
“五岁口。”
“筋正,骨也正。”
“这样的马,你给我挂病条?”
老马倌最后那点硬撑没了。
“小的只是听吩咐……”
“谁吩咐?”
“何大人下头的验栏官。”
“说这些好马先别记成官用,回头有北道急缺,就走外采名义再顶回去……”
何茂成脸色当场变了。
“胡言!”
苏衡却已经从旧纸里翻出更硬的东西。
旧月病亡名录里,短短三个月死了四十七匹。
死得很整齐。
几乎都在北雁和北道急报补马前后。
同一时期,京中几家大马行却恰好多了数十匹成色极好的新马入场。
苏衡看着何茂成,声音都冷了。
“何卿。”
“你这草场死马,怎么总能死到京中私马行的栏里去?”
这句话比任何骂都重。
何茂成一时竟接不上来。
因为这已不是草料贪几两的小事。
是官马先在纸上死。
再从私路活。
最后高价卖回边军。
一进一出,两头都吃。
这才是北雁一匹马被抬到四十两以上的根。
顾清棠站在栏边,半晌没说话。
她看着那几匹被挂病条的好马,眼底冷得厉害。
北雁很多探骑连一匹能用的替马都求不到。
京里这些人,却能把这样的马压在栏里,只等换个名头卖更贵。
“封草场。”她忽然开口。
不是对秦烈。
更像替北雁那边说了句迟来的话。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
“封。”
“即日起,太仆寺草场实栏重验。”
“凡成马、病马、亡马,全按栏重数。”
“再有一匹纸上死、私路活的,本王先拿验栏官,再拿太仆寺主官。”
何茂成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这会儿已经没人听他喊多年旧弊、一时疏漏。
因为眼前这些马,就是活证。
它们比任何奏疏都更会说话。
苏衡低声补了一句:
“殿下。”
“草场能查,互市却不能再拖。”
“若不把正路打开,今日封了草场,明日京里那几家私马行照样能换个法子吃。”
萧景行自然明白。
堵路的人要砍。
可只砍堵路的人,不够。
还得把北边真正能买到马的那道正路,亲手开出来。
顾清棠这时终于转身。
“北雁刚好来报。”
“再过些日子,我得回去。”
“若殿下真要开第一道互市路子,就别拖到我走后再写纸令。”
“要写,就趁我还在京里时写。”
这话一出,萧景行便知道。
下一步,该从查,转到令了。
而他再抬头时,已能透过草场后那片土坡,看见更远处几家私马行临时圈出的养栏。
那些地方此刻安静。
可谁都知道,京里真正靠北道马路吃饭的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官市把这口生意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