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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伙三个字,一早上就变成了一张清单。

老教授拿红笔在海图上圈,圈一个,报一样。

深海浮吊,一艘,起重能力四百吨起步。

转运驳船,至少两艘,接桶上岸。

围油栏、吸附毡、防渗灌浆机,一样不能缺。

潜水员三班倒,水下机器人两台,定位信标若干。

陈伯听得头大:教授,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老教授把红笔一搁,得在海底动一场大手术。

渔船是听诊器,干不了开胸。

屋里一阵苦笑。

笑完,更沉了。

老教授又说:还有封井。钻具、注浆设备,全得工程船载着下海。

一样都省不得。

周砚舟在本子上记,记到最后,笔尖停住了。

废料桶散布在四十米深的沟槽里,淤泥覆盖,还得先水下探摸定位。他说,这不是渔船能干的活。

渔船干什么?陈伯问。

外围警戒、物资摆渡、水下配合。周砚舟说,主吊的活,得专业工程船。

我说:省里调。

我在调。周砚舟头也没抬,调令昨晚就发了。

结果呢?

他不说话了。

半晌,把本子合上。

台风季。

就两个字,把屋里所有人的火都浇灭了。

小舟挠头:台风季咋了?现在海面明明风平浪静。

海上平静,天上不平静。爹说,台风季,大型船舶按令进坞检修,一条都动不了。

台风季,三个字,是渔民刻在骨头上的规矩。

七月半到九月半,全省的工程船轮流入坞,铲锈、换轴、验罐,一个都出不来。

周砚舟打了一下午电话,嗓子都哑了。

我坐旁边听。

北港那艘?检修到九月十五?好,谢谢。

东海湾的浮吊?桅杆还在换,好,麻烦了。

老周,我不管手续多难,青屿七天以后就是赤潮——

对面挂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揉着脸。

全省能动的重型浮吊,十一艘。他说,八艘在坞,两艘在外海项目,回不来。

还有一艘呢?

最后一艘,昨晚调去邻省抢险,脱不开身。

调令走完要多久?

特事特办,最快半个月。

能不能先调一艘小点的顶上?

小吨位吊不动。他说,桶在水下四十米,带泥带水,一只就是两三吨。

吊到一半断了钢缆,桶砸穿,毒物集中外泄,就是当场引爆。

我闭了闭眼。

打捞这盘棋,一步都绕不过那艘浮吊。

半个月。

爹在窗边站着,背影像一块礁石。

七天窗口,半个月调船。

这道算术题,连小舟都算得出来。

傍晚,我上滩头走了一圈。

渔港封着,桅杆密密麻麻,一动不动。

往常这个点,收船的号子能吵翻天。

现在只剩浪声,还有缆绳吱呀吱呀的响。

郑大彪蹲在码头石墩上抽烟,见我过来,站起来。

沈丫头,他难得没阴阳怪气,我收海的船,也封了。

封就封。我说,命比钱金贵。

我不是心疼钱。他把烟头摁灭,我是想问,这海……还能救回来不?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沈家的看潮手艺。我说,海病了,得治。方子已经有了,就差一副药引子。

他愣了半天,把兜里整包烟塞给我:熬夜费。

我哭笑不得地接了。

回村委会的路上,阿香追上来:直播间的老铁都在等信儿。

我说:告诉他们,方子有了,正在抓药。

小舟小声说,要不……咱们用渔船拖?

拖不动。爹替我答了,四十米水下起吊,渔船的绞车连桶都拽不离底。

阿香举着手机小声说:直播间的老铁都急疯了,弹幕刷了一万多条求支招

有人出主意雇外籍工程船。

有人出主意军民联动。

我一条条看,一条条摇头。

不是太慢,就是太远。

我盯着屏幕,忽然看见一条弹幕。

你们岛外港不是停着一堆大家伙吗?就是上回拦渔船那几艘。

我猛地站起来。

对啊。

五天前,海面上那场对峙。

五十条渔船围成人墙,拦下的那批工程船。

绞吸船、运驳,还有一艘中型浮吊,被海警当场扣下,全堵在外港锚地,一条没动。

我抓起电话,打给林正。

林队,问你个事。扣在咱们外港的那批工程船,现在什么状态?

封存待查,一条没动。林正在那头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打捞废料桶,需要浮吊。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听澜,那是贺江的船。

我知道。

是涉案扣押船舶。手续上,动一根螺丝都要层层批。

我也知道。我说,但全省没有第二条路了。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林正压低声音,这案子我盯了半年,贺江的船碰一下,明天纪委的函就到海警局。

担干系的不止你一个。

那就不让你担。我说,走船东的路。船是沧澜名下的,让船东自己点头,手续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关键在船东肯不肯。

林正又沉默。

你等等,我查一下船队构成。

键盘声响了一阵,他忽然放低声音。

浮吊那条,深蓝工七,荷载八百吨,带深水动力定位,正是你们要的型号。

关键在这条船的登记——他一字一顿,在沧澜集团名下,不在深蓝海运的扣押清单里。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周砚舟第一个反应过来:沧澜的现任总裁,是贺千帆。

贺江的亲侄女。我说。

贺深住院了,沧澜现在是她在当家。周砚舟皱眉,可她跟贺江叔侄这么多年,同穿一条裤子的时候多。

她要是不点头,我们一点辙都没有。

她要是点头……陈伯咂了咂嘴,没敢往下想。

屋里的灯管嗡嗡响。

所有人都在算同一道题:能不能开口向敌人借刀。

谁有船?陈伯喃喃问。

贺江的船队,还扣在港口。我说。

而能开动它的钥匙,攥在他侄女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