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追得回来吗？
阿香的话音落了不到一秒，我自己接了上去。
追。哪怕追到天边。
周砚舟把屏幕一关：追，得有路径。
三件事——什么时候拆的，怎么运的，现在在谁手里。
时间，切割痕氧化程度能给窗口。他说，半年到三个月前，分批拆的。
运，是关键。
八吨上下的货，走渔船太险，走货船太显。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还记得那批十万斤发海外仓的鱼吗？
阿香一愣：m.t.那单？
对。那一夜，全岛冷链被调空。
冷链车进出码头，从来不过秤。
鱼箱里夹木箱，谁能看出来？
屋里静了两秒。
小舟跳起来：那咱们查冷链！
光查没用，得有单据。我说，船运的货，海上有日志，冷库的货，库里有台账。
台账在谁手里？
在镇码头，冷库承包户手里。
镇上那些冷库档口，跟咱非亲非故，凭啥给你看？
我笑了：凭咱现在，是配合国家考古的单位。
再凭一点——我看了看志强，码头上，有人比咱更熟。
周砚舟把这一页，写进了复核报告的附注里。
环评报告只算大气，不算海底。
咱们附注里，替海底把话说了。
话不长。
就一句——请评估单位，把沉船区域的底质扰动，补进模型。
他们补不补？
补了，是漏洞。
不补，是把柄。
横竖，咱们不亏。
志强被我叫来时，一脸懵。
让我查码头？
你以前给薛彪跑腿，哪家档口给谁当白手套，你门儿清。
志强的脸红了白，白了红。
社长，那是以前……
以前的事，抵你的债。我说，现在的事，赎你的身。
最近三个月，每一笔大吨位的冷链出库，给我拉单子。
顺发冻品？志强挠头，那档口生意稀烂，天天关门，可冷库电费一个月小一万——
生意烂，电费贵。周砚舟接话，冷库里存的，不是鱼。
志强当晚就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电动车冲回合作社，车都没支稳。
社长！查着了！
顺发三个月出了四趟整车，报关单全写的冻鱼！
可载重和货重对不上——每趟都轻了小两吨的量！
两吨。
一次两吨，四次八吨。
水下文物加防震木箱，差不多就是这个分量。
顺发的后台是谁？
工商上挂了个退休老头。志强咽了口唾沫，但冷库的水电费——
一直是深蓝海运名下的账户，代缴的。
深蓝。
又是深蓝。
当晚，志强又带来一个消息。
顺发冻品的看门大爷，跟我爹喝了半辈子酒。
我套了半天话——那冷库，一个月拢共开门四回。
开门的时候，门口停的什么车？
都是冷链车。志强挠头，但有一回，跟在车后头，还有一辆越野。
车牌呢？
大爷不认得字，但记得车头立着个标，亮闪闪的。
开车的戴白手套，看着就金贵。
我记了下来。
冷链车运货，越野车押运。
押运的人戴白手套——那不是搬运工，那是。
志强，这大爷，往后你爹的酒不能断。
管够？
管够。我说，但记住，只喝酒，不问事。
问一句，线就死了。
第二天，林正来了消息。
顺发的冷链车，本周又要出车。
几点？
后半夜两点，走镇北的旧渡口。
旧渡口没有探头。我说，他们挑的路，一路都是盲区。
咱们跟不跟？
不跟。我说，跟车是笨办法，车后面是空壳公司，跟到天边也是死路。
那怎么办？
放长线。
让他们出车，让货出海。
咱们只做一件事——
把每一趟的时间、载重、去向，记成台账。
台账记满半年，就是一张完整的运输图。
到时候，货在哪，人在哪，钱在哪，一查一个准。
现在动，打草惊蛇。
半年后动，一网到底。
线头归拢，一张网浮出水面。
老鸦的船和那三艘钓鱼船，望风、接应。
顺发的冷链，上岸运输。
深蓝的账户，埋单走账。
我拿马克笔，把三行字钉在墙上，中间画了个圈。
圈里写什么？小舟问。
写买家。我说，东西既然敢出，就一定敢卖。
卖了，就有目录。
有目录，国家就能启动追索。
周砚舟点头：跨国文物追索，走的是国际公约加双边合作。
前提是，先锁定拍卖信息。
锁定拍品，固定证据链，再由文物部门出面交涉。
那得等多久？
快则仨月，慢则三年。
阿香泄气：三年？东西早转三道手了！
所以才要快。我把墙上的圈描粗，在它落槌之前，把它钉在预展台上。
见光，它就动不了。
线头捋顺的第二天，我把整条链子的图，画给了林正。
老鸦的船，望风接应。
顺发的冷链，上岸运输。
深蓝的账，埋单走账。
三根线，捏在谁手里？
捏钱的那只手。林正盯着图，但深蓝是空壳，钱进去就化名。
所以，人抓到了也定不死。
定不死人，先定物。我说，东西在哪儿，案子就在哪儿。
那批货出海以后，第一站会在哪儿？
林正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往南移，停在了公海边缘。
停在了咱们管不着的地方。
那就让它，自己回来。
东西不认人，认价。
有人出价，它就露头。
露头那天——林正合上地图，就是收网这天。
三天后，机会自己撞了上来。
小舟举着手机冲进工棚，嗓子都劈了。
姐！你看这个！
境外那家拍卖行，秋季大拍，流出预展图了！
手机屏幕上，一件器物躺在深蓝绒布上。
鎏金，圆形，巴掌大小。
盘面刻着星图，边缘一圈波浪纹，海浪纹里，盘着一条鱼。
孟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都停了。
这个纹样……
和青屿一号出水托架上的，如出一辙。
拍卖行标注：清代中期，鎏金航海罗盘。
预估价：拍卖行历年航海器物之最。
预展图最底下，一行小字——
本品疑出自东海海域沉船，来源说明详见专场图录。
拍卖地：境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