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林晚从主卧出来。
赵远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昨晚暖房留下的垃圾全收拾了,餐桌擦得锃亮,茶几上那些空酒瓶、纸杯也清得干干净净,只剩墙角还堆着两箱没拆封的红牛。
赵远一夜没合眼。
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高中班级群里风平浪静。
有人嚷嚷昨晚喝大断片了,这会儿头疼得像要裂开;张伟发了句【老赵招待得敞亮,下回再聚】,后头跟着一排刷屏点赞的,都夸新房地段好、大平层气派。
有人把昨晚的大合照甩到了群里。
赵远站在最当间,林晚挨着他,肩并着肩,任谁看都是一对刚办完喜事的小两口。
陈野在最边上,深灰西裤配黑色暗扣衬衫,个高肩宽,在人堆里扎眼得很。
赵远盯着那张合照看了足足一分钟,一句话没在群里吭,面无表情点了保存。
林晚没看他,径直走到厨房倒水。
赵远抬起头,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我妈刚才来电话了。”
“嗯。”
“叫咱俩中午回去吃排骨。”
林晚接了半杯温水,倚着台面抿了一口。
“几点?”
赵远愣了一下,原本以为她会甩脸色。
“十一点半。”
“知道了。”
赵远皱眉看着她:“你真去?”
林晚眼皮都没抬:“昨晚视频里不是当着你面说了,你不加班就过去吗?”
“你不想去也可以找借口推了。”
“推了,你打算怎么跟你妈交代?”
赵远被噎得死死的。
林晚放下玻璃杯,声音清清冷冷:“昨晚是谁口口声声说,在外人面前必须一切照旧的?”
赵远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昨晚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规矩,现在全成了林晚抽在他脸上的小鞭子。
可他连嘴都还不上。
确实是他求着要粉饰太平。
不能让爹妈知道,不能让单位知道,更不能让那帮老同学看笑话。
“去了别胡说八道。”赵远咬着牙憋出一句。
“胡说什么?”
“咱俩之间的烂事。”
林晚侧过头看他:“你觉得我会进门就跟你爸妈摊牌,说婚礼那天我把房卡给了陈野,在2306跟他睡了?”
赵远额头的青筋猛地一跳:“你他妈能不能别把2306挂在嘴边?!”
“不是你先提防的吗?”
“……”
赵远胸口堵得生疼。
林晚没再理他,转身回主卧换衣服。
一刻钟后出来,换了件浅灰针织衫配黑色直筒裤,长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抹了层淡妆。
清清爽爽,规规矩矩。
跟昨晚在厨房里冷着脸说“那就离婚”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至少从外表挑不出半点毛病。
临近十一点,赵远深吸了一口气,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走吧。”
……
中午,赵家老房子。
门一开,赵母就笑着把林晚拉了进去。
“昨晚累坏了吧?那帮大老爷们又吃又喝的,我视频里看你脸色就不大好看。”
“还好,妈。”林晚换了拖鞋,把顺路买的果篮搁在玄关柜上,“主要是人多,收拾屋子花了点功夫。”
“我就说让小远多伸手!”赵母瞪了眼身后的儿子,“自己招来的人,反倒让媳妇一个人在前头忙活。”
赵远在后头硬扯出个笑:“妈,我也收拾了。”
“你能收拾出个什么花样来?”赵母压根不信,拉着林晚往客厅走,“快坐下歇着,汤马上就好。”
赵远站在门廊换鞋。
瞅着自己亲妈拉着林晚的手,热络得跟亲闺女似的,胃里一阵阵反酸。
要是放在昨晚前,这是他最得意的时刻。
家里和睦,媳妇漂亮,爹妈长脸。
可现在看着这副场面,他脑子里全是2306、全是那件破婚纱、全是游乐园摩天轮。
偏偏赵母端着果盘坐下,嘴里聊的还是昨晚的暖房饭。
“同班的都齐了?”
“差不多,来了十几个。”
“那个陈野也去了?”赵母随口剥了个橘子递给林晚,“我记得他,婚礼那天坐在同学那桌,长得挺高的那个后生。”
赵远换拖鞋的脚猛地一滑,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动静。
林晚神色如常,伸手接了橘子:“去了。”
赵母点点头:“那小伙子结婚没有?看着挺壮实的。”
赵远后背全叫冷汗打湿了,直挺挺冲过来打断:“妈!吃个饭你老打听人家干什么?!”
赵母被吼得一愣,莫名其妙瞅着他:“我就顺嘴拉两句家常,你吃枪药了?”
“……没,赶紧开饭吧,下午单位还有报表要看。”
赵远低着头拉开椅子坐下。
林晚坐在侧边,冷眼看着赵远发虚的眼角,端起茶杯抿了抿,一声没吭。
饭菜端上桌。
赵父话少,问了问银行信贷审批的几笔单子,又问了问暖房办得顺不顺。赵母一个劲给林晚碗里夹排骨,不是念叨她工作辛苦瘦了,就是问新房睡着舒不舒服。
林晚应对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问一句答一句。
夹菜就说谢谢,递汤就尝两口夸鲜。
任谁来看,都是个挑不出半分刺的大厂贤惠媳妇。
反倒是赵远自己魂不守舍。
筷子伸出去,连着两次把蒜瓣当成肉夹进了嘴里。
赵父斜了他一眼:“昨晚喝断片了?”
“……有点。”赵远扒了口白饭。
“都成家了,以后少跟他们拼酒,稳重着点。”
“知道了。”
赵母趁机接了话茬:“你爸说得在理。成家了就得有成家的样,尤其现在是备孕要紧的时候,烟酒赶紧戒了,听见没有?”
赵远手里的木筷猛地一僵。
林晚喝汤的动作也跟着顿了半秒。
“我跟你们小两口说正经的。”赵母完全没察觉桌上的暗涌,喜滋滋地盘算着,“你们岁数都不小了,如今也成家了,趁着年轻赶紧生,身子恢复得快。你们要是顾不上工作,生下来全包给我带!”
赵远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乱跳:“妈!吃饭扯这个干嘛?!”
“怎么不能扯?!”赵母筷子往桌上一拍,“结了婚生娃就是头等大事!我跟晚晚商量呢,轮得到你在这炸毛?”
赵母转过脸,满脸期待地看着林晚:“晚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餐桌上一瞬间静得可怕。
赵远的眼珠子死死凸出来,带着快要绷断神经的恐慌,直勾勾盯着林晚。
林晚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妈,这事急不来。”
她把纸巾折好放在骨碟旁:“顺其自然吧。”
赵母一听,乐得合不拢嘴:“对对对!顺其自然!心态放平,越着急越怀不上,指不定下个月就有了呢!”
赵远低着头,死死咬着后槽牙,恨不得把手里的碗给捏碎。
顺其自然?
他从领证到现在,都没跟林晚同过房!
林晚拿“发炎”当借口拖了他好几个月,转头却在婚礼当天、在生日半夜跟陈野把该办的全办完了,后来还背着他跑去游乐园约会!
现在他亲妈在饭桌上催生,还让他上心点。
赵远只觉得胃里的排骨全变成了碎玻璃,扎得他心口淌血。
林晚侧头扫了他一眼。
就那么轻飘飘的一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讽刺。
赵远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炸开,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知道了。”
一顿饭吃得如同上刑。
吃完饭,林晚主动挽起袖子帮着收盘子进厨房。
赵远站在客厅,听着里头传来的水流声和他妈跟林晚扯闲篇的笑声,只觉得一股子荒唐直冲脑门。
全他妈是假的。
可眼前这两个老人,谁都不知道这是假的。
……
出了赵家大门,进了电梯。
门刚关死,赵远脸上的假笑瞬间垮了下来:
“你刚才在饭桌上顺着我妈提生孩子干什么?!”
林晚按下负一楼按键:“长辈问话,我不接,当场跟她吵?”
“你可以直接说工作忙,过两年再说!”
“过两年?你不是非要装成正常夫妻吗?刚结婚的小两口被催生顺口应一句最正常不过,我推三阻四反而惹她怀疑。”
“那你也不能说‘顺其自然’!”
林晚转过身,冷冷盯着他:“赵远,这四个字哪里踩着你的尾巴了?”
赵远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哪里踩着?
他根本碰不到她!
这种把脸皮撕下来的话,他连在密闭的电梯里都没脸吼出口。
“行了!”赵远憋屈得一拳砸在电梯扶手上,“以后少扯这些!”
林晚眼底全是嫌弃:“赵远,你现在是不是连你妈随便问句话,都能吓破胆?”
“我怕什么?!老子有什么好怕的!”
叮。
电梯到站。
林晚懒得再看他一眼,踩着平底鞋快步跨了出去。
刚走进地下车库,林晚兜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摸出来一瞧,屏幕上跳出周雪的微信。
周雪:【怎么样了?活着没?】
林晚手指在屏幕上滑过:【什么怎么样?】
周雪几乎秒回:
【还装呢?赵远昨晚把2306的房卡都诈出来了,你们俩昨晚没在家里拿菜刀互砍?】
林晚扫了眼旁边正按车钥匙开锁的赵远,单手敲字:
【没离。2306的事,还有生日那晚,我都跟他承认了。】
对话框顶端马上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下一秒,一串硕大的问号直接轰了过来:
【??????】
【不是,林晚你逗我呢?这种事他都能忍着不离?】
林晚拉开副驾车门坐下,扣上安全带,回了一行字:
【他不肯离。】
周雪那边足足卡了半分钟,才甩过来一条:
【他不肯?他疯了还是脑子被门挤了?】
林晚看着车窗外缓缓倒退的承重柱:
【怕丢人。怕亲戚知道,怕单位领导知道,怕同学群里传开。】
周雪:【……草,绝了。这王八缩头神功真够到家的。】
赵远挂上d挡,一脚油门踩出去。
手机又震了震。
周雪:【那现在算怎么个说法?他原谅你了?】
林晚:【他说只要我把陈野删了断干净,这事就当烂在肚子里。】
周雪:【那你答应了?】
车子正缓缓驶出小区岗亭。
赵远降下半扇车窗,冲门口的保安客气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脸上挂着常年混迹银行信贷口子那种得体斯文的浅笑。
俨然一个遵纪守法、家庭美满的有为青年。
林晚冷眼看着这副熟练的伪装,低头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
【没删。】
微信界面瞬间安静了。
过了快四十秒,周雪的消息跟连珠炮似的炸了出来:
【???!!!】
【林晚你他妈真疯了吧?!】
【赵远都知道你们在婚床上睡过了,你居然连面子工程都不做,死活不肯删陈野?!】
林晚指尖停在屏幕上,刚要回,身旁的赵远冷不丁斜过眼来。
“跟谁发消息呢?一路按个没完。”
林晚没遮没掩,直接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周雪。”
赵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打滑,车头往旁边歪了半米才回正:“你跟她说咱们的事了?!”
“她问我离没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离。顺便提了一嘴,你让我把陈野微信删了。”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红灯跟前骤然响起!
赵远转过头,眼珠子通红,压着嗓门低吼:“你他妈跟她说这个干什么?!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
“不是你让我找周雪替你保密吗?”林晚直视着他,“事情怎么收场,总得给知情人一个准话,省得她成天提心吊胆。”
赵远被顶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
嗡。
手机又弹了一条新消息。
周雪:【那陈野呢?陈野什么态度?】
林晚看着那行字,脑子里晃过昨晚免提里陈野那声嗤笑:
——“你当初花了八十八万八,都没买明白的东西。现在打算掏五十万,来买我放手?”
林晚嘴角扯了扯,打字回复:
【赵远昨晚找他,开价五十万让他跟我断。陈野一分钱没要,啥也没答应。】
周雪回了一串长长的句号:
【………………】
紧接着跟着一句直扎肺管子的大白话:
【那合着折腾一圈,现在被架在火上烤、最下不来台的人,到底是谁啊?】
红灯倒计时跳到最后十秒。
赵远死死盯着林晚的手机:“她又放什么屁呢?!”
林晚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把屏幕往赵远脸上一横。
赵远一眼就扫到了周雪那句【现在被架在火上烤、最下不来台的人,到底是谁啊?】。
轰的一下。
赵远的脸瞬间黑成了生铁,嘴唇哆嗦着,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收回去!”他低吼了一声。
林晚收回手机,按灭了屏幕:“放心,她比你更怕这事捅破,不会往外说。”
前面的倒计时见底。
三、二、一。
红灯跳成绿灯。
赵远一脚地板油轰了上去,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车身猛地往前窜出几米。
车厢里死一样寂静。
过了片刻,林晚的手机最后震动了一下。
周雪:
【算了。】
【你们这破日子还能这么过下去,我是真看不懂了。】
林晚把手机随手塞进手包,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香樟树。
其实别说周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
原本以为2306掀开的那天,天得塌下来,家得当场散架。
结果呢?
婚没离成,烂摊子被赵远亲手死死捂在被窝里;
中午还能跟没事人一样回公婆家啃排骨、听老人乐呵呵地催生。
遮羞布被扯掉了,可戏台子还得硬着头皮搭下去。
赵远死死握着方向盘,骨节泛白。
而林晚靠在副驾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冷漠的脸,从始至终,没再多说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