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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大人,您还真以为今夜烧的是书?”

缺指男人说完,仰头靠上椅背。

姜照雪把一只油布包放到桌上。

“夹道里搜出的,认得吗?”

男人扫了一眼。

“几张废纸。”

“废纸外面为何裹两层鱼油布?”

“江南雨多,墨社做事也怕潮。”

“你倒肯认自己是墨社的人。”

“戒指、油桶、鞋印都在,我再喊冤,谢大人也不会信。”

谢停云打开油布包。

里面有半张火路图、三枚船筹,还有一页写着“闻火而至”的名单。

名单第一行是平江府衙。

第二行是巡察司。

再往下,江南各书院、书坊、修书匠、驿丞,竟按赶到文库的快慢排了次序。

顾怀璧看完,声音沉了。

“你们放这把火,是为了点人?”

“顾公子说得难听。”

“那我换个好听的,你们拿四百卷府志作请帖?”

男人笑意淡了些。

“天下读书人爱书。文库一烧,该来的自然都会来。”

陆小乙指着名单。

“我也在上头?”

“陆爷满城喊报,谁会漏了您。”

“把‘爷’字划掉,听着像你给我上坟。”

谢停云问:“你们想知道谁会来,还想知道谁没来。”

男人闭上嘴。

“火起后,四十七县书院都要派人问讯。”

“府衙忙着救火,驿站忙着送报,修书匠集中在这里,连能辨旧纸、旧印的人也来了。”

“江南最懂档案的人,一夜之间全有了去处。”

顾怀璧翻过那半张图。

“难怪东档房烧得响,名簿架却只焦了外层。”

“火够大,损失够真,又没伤到你们最想要的东西。”

缺指男人看向他。

“顾公子终于想明白了。”

“我还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主子舍得拿你喂火,说明你知道得不多。”

男人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陆小乙小声道:“顾公子这张嘴,救火不行,灭笑挺快。”

姜照雪问:“三枚船筹对应哪三条船?”

“运鱼的、运纸的、运棺材的。”

“哪一条载了人?”

“都载了。”

“哪一条载了册?”

“谢大人向来最会查账,何必问我?”

“所以我问你,省半个时辰。”

“我若不省呢?”

“那就按你的口供价值给你排饭。今晚大家忙,没空先审一个只会笑的人。”

男人盯了他片刻。

“运鱼船去了西河湾。”

姜照雪起身便走。

谢停云却道:“查另外两条。”

“你不信他?”

“他回答得太顺。”

缺指男人冷笑:“不信还问?”

“看你最希望我们去哪儿。”

陆小乙恍然。

“西河湾还有第二个饵。”

“让巡察卫远远盯着,不进湾。”

“运纸船呢?”

“船筹边上有白蜡,平江只有官文封箱用白蜡。”

姜照雪拿起船筹。

“它靠过府衙公船。”

“去查府衙后埠,先看空箱数量。”

一个时辰后,后埠传回消息。

运纸船仍在,舱里堆满旧书封皮,压舱的十二只官文箱却全是空的。

船夫供称,失火前有人把箱内册页转上运棺材的乌篷船。

顾怀璧道:“册已经出城。”

“未必。”

谢停云将三枚船筹按在舆图上。

“若真要运走,他们不会给三条能追的水路。”

“那十二只空箱拿来做什么?”

“让看见的人都以为东西上了船。”

老先生忽然想起一事。

“失火前,府衙以防潮为名,借走过二十只修书夹板。”

“夹板多大?”

“能夹一整册名簿。”

“送去了哪里?”

“说是各县来人领回。”

姜照雪道:“领夹板的人名呢?”

“在签领册上。”

老先生跑去取册,不多时又白着脸回来。

“签领册也在东档房。”

“烧了?”

“原册烧了,可周典抱出的门簿里夹着一页拓纸。”

拓纸展开,二十个领物人的名字里,十七个来自县学,三人来自外省书院。

谢停云看过地址。

“这些地方有什么相同?”

平江通判答:“都在推行兴学新政。”

“还有。”

沈禾指着其中几个名字。

“他们前月都来查过寒门旧学籍。”

“查完以后呢?”

“把缺页、重名、除籍争议写成了核验单。”

“核验单存在哪里?”

“各自带回去了。”

屋里一下安静。

顾怀璧低声道:“这把火把所有人的眼睛引来,也让最要紧的册子顺着官路散了出去。”

“散出去的未必是真册。”姜照雪道,“夹板里能藏空页,也能藏假令。”

“所以得先追领物人。”

陆小乙问:“二十个人,怎么追?”

“不追人,追回执。”

“什么回执?”

“修书夹板借出,要注明板号、领用人、归还日。门簿拓页只有人名,没有板号。”

老先生愣了愣。

“板号写在夹板内侧,外人看不见。”

“那就问各县收到的板号。”

“对不上呢?”

“领物人是假的,或者夹板被调过。”

书灵在识海中翻出《诱饵与资源调度欺骗》。

“火场吸引高价值响应者,次级目标趁空转移,符合复合诱导模型。”

谢停云在心里道:“挑眼下能用的话说。”

“他们让所有会救火的人,都离开了自己该守的门。”

“这句能用。”

他立刻让人列出失火后离岗的书吏、驿卒与书院管事。

结果很快摆上桌。

平江府十三处档房,今夜有九处只剩一名值守。

四十七县派来问讯的书吏中,有八人把钥匙带在身上,有六人临走前接到“集中修补”的新令。

陆小乙把名单横过来数了一遍。

“来文库的人越快,自家的档房越空。”

“他们把爱书也算进局里了。”沈禾咬着唇,“我们若不来,文库会烧;来了,县里的名册又没人守。”

缺指男人轻声笑道:“世上总得选一头。”

谢停云看着他。

“谁告诉你只能选一头?”

“火与册相隔百里,谢大人还能长两双手?”

“我没有。”

“那你靠谁?”

“靠每个知道自家门里放着什么的人。”

“他们只会乱。”

“今夜六个人都能报出姓名,学生也能校借书条。你主子最怕的,正是这些人学会彼此作证。”

男人扯了扯嘴角。

“等他们赶回去,柜子早空了。”

姜照雪立刻抓住这句话。

“所以你知道动手的时辰。”

缺指男人闭上眼,再不作声。

姜照雪问:“新令谁发的?”

“落款是江南提学司。”

通判摇头。

“提学司今晚也来了文库,没人发令。”

顾怀璧把假令压在缺指男人面前。

“你方才说火是请帖。”

“请客的人总得趁宾客离席,去别人家里坐坐。”

“去了多少家?”

“谢大人很快会知道。”

门外骤然响起马蹄。

第一封县学急报送到。

“青浦县旧学籍房门锁未破,柜内名册全换成了空纸!”

第二骑紧跟着冲进院中。

“松阳县教谕奉集中修补令,已把学籍装车,车队下落不明!”

第三封来自更远的州府。

“有人持平江火灾急令,调走寒门核验册二十七箱!”

陆小乙看着一封封急报,声音发干。

“公子,文库这把火,到底烧到哪儿了?”

谢停云将天下舆图铺开,在收到急报的地方逐一落下墨点。

墨点没有围着平江聚拢,反倒沿官学与驿路向四方散开。

他终于明白夹页少掉的九张写了什么。

那是各地学籍正册、副册与核验单的存放处。

谢停云抬眼看向缺指男人。

“他们真正要烧的,远在这一座文库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