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下面的人又喊了一声娜琳。
这一次,声音从桌上的老式话筒里传了出来。
娜琳伸向地板的手停在半空。她认得哥哥的声音,连最后一个音节里压住的喘息都认得。无线电房里的发射灯却亮着,话筒一直处于发送状态,刚才那句呼喊按理应该送往整个旧港。
港区喇叭静悄悄的。
只有他们面前这块地板在回答。
咚。
金属敲击声从脚下传来,随后是阿伦沙哑的报航声。
“八号中转,拖轮十七,申请离泊。”
“船员一名,转运七名。”
“死亡名单已经装船。”
娜琳抬头看向窗外。北侧维护泊位停着一艘灰白色小拖轮,船身涂着十七号,驾驶舱玻璃全黑。那艘船七年前便停用,螺旋桨在拆除清单上,发动机也已拆走一半。
船尾的航行灯忽然亮了。
“今晚有船获准出港吗?”陆见微问。
“封港期间,连垃圾清运船都要停在外面。”娜琳抓起工作平板,“十七号的航行许可早已注销。它想正常离港,至少还欠市政五张表。”
拖轮发动机在窗外轰然启动。
厚重的黑烟冲出排气管,积灰多年的缆绳绷得笔直。船尾螺旋桨搅开水面,整个维护泊位都跟着震动。
娜琳盯着那股黑烟,脸色沉了下来。
“现在欠六张。环保处罚也算。”
陆见微已经掀开中央地板边缘的橡胶条。木板下嵌着四颗固定螺栓,其中三颗锈死,第四颗被人从内部反复敲过,螺帽周围留着新鲜擦痕。
他将黑铁短刃插进缝隙。
刀锋挑断第一颗螺栓时,地板下的声音突然加快。
“拖轮十七,确认一名船员。”
“姓名,阿伦·沙旺。”
娜琳的呼吸乱了一下。
陆见微按住她肩膀,“先听完。它现在需要你回答。”
话筒里果然响起第三道声音。音色依旧属于阿伦,语气却平直得像值班录音。
“家属确认船员身份。”
“请回答,是。”
娜琳拔掉话筒插头,又把发射机电源一并切断。
红灯仍亮着。
她取出扳手,将剩余螺栓逐一拧松,“这间房的岸电归我。下面那个东西归你。”
两人抬起地板。
下方露出一条狭窄电缆井,深度接近三米。井壁装着维修梯,底部积水漫过半截台阶,一束束老化电缆沿墙伸向泊位。阿伦的无线电信号从最粗的黑色管道里传来,声波顺着管壁往外跑,每次敲击都会让拖轮的航行灯闪一下。
陆见微开启回声追踪。
阿伦的声音被分成两层。较近的一层来自管道,携带三十九年前的电台底噪;另一层极远,间隔中混着规律的心跳和海水拍击声。真实的阿伦仍在发出信号,异常把信号截在这里,用他的声纹替拖轮申请航次。
“他人在更远的地方。”陆见微说,“管道只是发射点。”
娜琳咬住牙,把安全绳扣在腰间,“能追到位置吗?”
“先拦住船。它带走名单以后,声音也会被带走。”
他们沿维修梯下到电缆井。井底尽头连着一条横向管廊,门上写着岸基信号检修。娜琳刷过管理员卡,门锁发出通过提示,门板却向里鼓起,仿佛另一侧正压着整片海水。
拖轮再次鸣笛。
窗外的缆绳崩断一根。
陆见微用破妄眼扫过门缝。门后存在真实通道,海水来自一条叠在管廊上的旧转运路线。两层空间正在拖轮启动声里重合,越靠近泊位,现实地面越薄。
“开门以后沿黄色线走。”他提醒,“水里出现人影,别报姓名,也别数人数。”
娜琳抽出工具包里的长柄绝缘钳,“我负责哪一边?”
“看得见的机器。”
“那我工作量比较大。”
她拧开机械锁。
门板只开出一掌宽,冰冷海水便冲进电缆井。水里夹着碎纸,每一张都印着死亡时间。陆见微以定界压住门框,将叠进来的海水限制在管廊内。娜琳趁势把门推到底,两人一前一后冲了进去。
管廊上方就是维护泊位。
隔着生锈格栅,可以看见拖轮的船底缓缓移过头顶。螺旋桨位置吊着一团黑色水影,数十条手臂轮流划水,拖着缺失动力部件的船向出口移动。
黄色安全线沿管廊伸向岸边控制箱。
娜琳冲过去打开箱门,依次拍下总停机、燃油切断和航道闸锁。三个红色按钮全部弹起,系统显示执行成功。头顶的发动机声仍在升高,第二根缆绳开始脱股。
“现实动力已经停了。”她喊道。
“剩下的是旧航次。”
水面冒出一只苍白手掌,抓住陆见微鞋底。更多人影从格栅下浮起,身上穿着不同年代的救灾背心,胸口都挂着空白船员牌。
第一道人影把牌子递向他。
“船员确认。”
陆见微一刀劈开塑料牌。牌内溅出的海水落在他裤脚上,迅速拼成两行蓝字。
中国籍。
待补姓名。
其余水影同时转头。十几张模糊的脸朝向他,手里的空牌逐一亮起。拖轮驾驶舱的广播传入管廊,开始重复他的护照号码。
重复到第三遍时,最前方那张牌多出一张证件照。
照片取自他的入境资料,灰色背景,衣服和上午经过海关时一模一样。水影把牌子按在自己胸口,模糊的五官随之向照片靠拢,额头、鼻梁和下颌逐渐长成陆见微的轮廓。
另一张牌补上了航班号。
第三张牌显示出酒店地址。
第八中转站一直在收集他进入这片现实留下的痕迹。入境章、手机基站、住宿登记,每一项原本用来证明他活着的记录,此刻都被拆开,重新拼成一名登船者。
水影张开嘴,用他的声音说:“本人自愿随船。”
陆见微抬脚把它踹回水里,“口音差了点。”
水面连续鼓起几团气泡。更多水影开始练习那句话,声调一次比一次接近。娜琳听见四周全是陆见微的声音,抄起控制箱里的金属挂牌,顺着黄色安全线狠狠刮过去。
墙上的旧漆成片脱落,露出下方仍清晰的检修日期和现实管线编号。黄色线重新显出完整边界,靠近控制箱的三道人影当场失去上半身。
“旧港的油漆归我。”她说,“你的声音自己管。”
一张船员牌从陆见微背后贴上肩膀。塑料边缘迅速软化,顺着衣料往皮肤里钻。他反手去抓,指尖触到的却是一层冰凉海水。破妄眼扫过牌面,登船状态已经亮了大半,只差姓名确认。
陆见微将净愿符贴在自己胸前。符火沿牌子边缘烧开,逼出藏在里面的旧船票。票上印着三十九年前的日期,乘客栏长期空白,眼下正一笔一画描他的名字。
黑铁短刃从肩后穿过,刀尖挑起船票,将它钉在管廊墙面。符火烧透纸张,周围借用他声音的水影一齐失声。那句“本人自愿”剩下半截气音,很快被拖轮的轰鸣盖住。
陆见微扯下融化的塑料牌。肩头留下一个湿冷方框,内部的登船状态暂时停住,提醒他拖轮每向外移动一米,姓名就会多写一笔。
娜琳握着绝缘钳回身,抡开扑向控制箱的水影,“你的证件保密措施看来也欠表格。”
“回去投诉航空公司。”
陆见微踏上格栅边缘,追痕顺着脚下的旧航次铺开。拖轮留下两种痕迹。现实船体沉重,吃水线稳定,正被水影拖向港口;异常航次则轻得近乎空白,一端接在船首,一端伸进东南方向的海面。
两者中间有一条绳。
那条绳穿过船底、系缆桩和三十九年前的出港表,把现实拖轮临时写成了运输载体。船身可以换,名单也可以换,出港动作一旦完成,岸上的人便只剩“已经转运”的结果。
陆见微收起追痕,手掌按向格栅。
“娜琳,把十七号的现实泊位说清楚。”
她一脚踢开水影,抬手指向头顶,“班塔旧港北侧维护泊位,十七号市政拖轮,停用设备,系泊桩编号b-17。封港令有效,船体禁止移动。”
现实坐标一项项落下。
定界沿格栅冲上泊位,将船体、系缆桩、防撞墩和岸基控制箱连成封闭边界。拖轮刚刚离岸半米,船尾突然向下一沉。水影奋力划动,船首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拽回原来的吃水线。
第三根缆绳啪地断开。
异常航次绕过系缆桩,试图直接把泊位改成海面。陆见微顺着格栅爬上检修口,顶开舱盖,迎着黑烟跃到岸边。
拖轮离他只剩两米。
水下人影攀上船舷,空白船员牌密密麻麻贴满驾驶舱玻璃。它们已经填好国籍和证件号码,只等最后一个姓名。
陆见微左掌的伤口又开始发热。驳回仍在冷却,他也没打算拿尚未完整的错配硬碰。
他盯住船首那条异常牵引线。
定界负责留下现实的船。
短刃负责切断虚假的航次。
陆见微踩上防撞墩,借着拖轮回摆的力量跃过水面。黑铁短刃贴着船首斜落,刀锋先划开一排空白船员牌,随后重重斩进牵引线与锚链交错的位置。
海面瞬间向两侧裂开。
水下人影齐齐抬头,喉咙里挤出拖长的报航声。牵引线绷成一根黑弦,线的另一端浮出一扇满是水锈的船舱门。
门牌上只有一个数字。
八。
陆见微没有去碰那扇门。他反手将第二张净愿符压上刀背,灵力全部灌入刃口。
黑线断了。
拖轮失去向外的拉力,船身在螺旋桨残余惯性下猛地横转。陆见微抓住栏杆翻上甲板,下一秒,整艘船撞回北侧防撞墩。
砰!
驾驶舱玻璃震碎一片,航行灯全部熄灭。攀在船舷上的水影被撞成大片水花,空白船员牌落满甲板,很快化成带腥味的泡沫。
娜琳从岸边检修口钻出来,第一件事是按下便携摄像机的保存键。
“十七号拖轮,离泊距离四点六米,撞击一次,人员零伤亡。”
她看向扶着栏杆喘气的陆见微,“未经许可出港,还损坏市政设施。”
“船是你们的。”
“斩缆绳的人有影像。”
“刚才那根不算市政资产。”
“报告里可以暂时这样写。”
现实工作人员处理异常,总能让劫后余生多出一点写说明书的压力。
陆见微进入驾驶舱。方向盘被拆走,操作台里塞着一台正在吐纸的针式打印机。打印纸从地板缝里连续钻出,绕过驾驶座,最终塞进一个防水文件袋。
袋面写着今晚出港人员。
他用净愿符隔开袋口,取出里面的纸。
前六行只有编号,姓名栏空着,腕带04排在第四位。第七行属于阿伦,状态写着声音已接收,身体待装船。
名单右下角另贴着一张蓝色表格。
娜琳隔着舱门拍照,忽然问:“你今天几点入境?”
“上午十点四十二。”
她把镜头移向表格时间。
那是一份境外死亡证明。
姓名:陆见微。
死亡地点:班塔旧港第八中转站。
死亡时间: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二。
比他踏进这个国家,整整早了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