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六点十分，旧城北排洪隧道三号检修口已经停了两辆工程车。
黄色围挡沿街拉开，灌浆设备正在预热。项目负责人赵工戴着安全帽，听完顾苏桥的说明，又看了一遍那张蓝墨水名单的普通复印件。
“你们说下面可能有一辆校车？”
“旧应急线路图和坐标都指向这里。”陆见微说。
“二十七年没人发现？”
“三号支洞在台风后封过一次，后来排洪主线改道。你们今天拆旧隔墙，才会把它一起灌掉。”
赵工用笔敲了敲施工图。
“消息从哪来的？”
“旧广播站操作规程。”
陆见微把梁庆山交出的手册和市政旧图并排放好。两份材料的线路编号一致，三号支洞在新版图纸上只剩一段灰色废线。
赵工仍有疑虑，目光落在两人的背包上。
“你们不会是毕业了没事做，来拍废墟探险吧？”
顾苏桥低头看了看自己花白的胡子。
“我毕业有些年了。”
“那更不能带学生乱钻。”
陆见微及时把学生证收回口袋。
最后是工程队先用探杆打穿隔墙，触到一块大面积金属，赵工才同意暂停灌浆。他给了九十分钟勘查时间，要求两人戴上呼吸器、系安全绳，并由工人在检修口记录进出。
“七点五十必须出来。”赵工说，“里面水位超过膝盖，立即撤。”
陆见微在进场单上签下姓名。
左掌的待确认印记轻轻跳了一下，这次没有把他改成位置。现实里的进场单有明确项目、负责人和退出时间，姓名只承担本人责任，不接收任何空位。
六点二十分，隔墙打开。
潮湿冷气从黑暗里涌出，带着淤泥、铁锈和旧皮革的味道。支洞比图纸标注得更宽，地面留有两条深车辙，前方弯道被塌落砖石挡住一半。
顾苏桥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气体检测仪。陆见微沿车辙发动追痕。
二十七年前的轮胎痕迹从淤泥下浮出，向支洞深处延伸。蓝线很弱，中途数次被黑水覆盖，方向始终朝北，没有转向港口。
两人走出四十米，身后便传来水声。
隧道原本只积了薄薄一层水，此刻水位正沿鞋底上升。检修口外没有降雨，排水泵也在运转，水却从支洞深处倒灌过来。
“它想赶我们走。”顾苏桥说。
“也可能想让工程队提前封洞。”
陆见微将一枚净愿符贴在安全绳扣上。符纸保住现实出口，绳索在破妄眼里亮起一条稳定白线。
气体检测仪忽然发出急促蜂鸣。屏幕上的氧气数值从二十点六直降到十三，顾苏桥立即抬手示意撤退。两人刚后退三步，仪器读数又恢复正常，蜂鸣声却从更深处继续传来。
真正的检测仪已经安静，前方那阵声音来自隧道里的旧广播。
黑水在右侧墙面冲出一个虚假的检修口，里面亮着工程车的黄灯，还有赵工催促他们返回的声音。安全绳却笔直通向身后，符纸也没有反应。
陆见微用短刃划过假检修口。墙面裂开一层水膜，后方全是等待补名的空白表格。若跟着声音进去，他们会离现实入口越来越远。
“只认安全绳和进场记录。”他收回短刃，“外面真让我们撤，绳子会被连续拉三次。”
顾苏桥看了一眼仪器，“它学得挺快。”
“可惜没看过安全交底。”
绕过第二个弯道，手电光照到一排破碎车窗。
第六辆校车斜卡在塌方后方。
车身大半埋在淤泥里，黄色油漆已经剥落，侧面还能看见模糊校名。车头撞上隧道壁，前轮深陷，后门保持半开。十几道人形水影坐在车窗后，每一道都由蓝墨姓名拼成。
顾苏桥抬起短刀。
陆见微先按住他的手腕。
“确认车里还有没有人。”
“二十七年了。”
“先确认。”
他打开破妄眼，从第一排座椅看到最后一排。车内没有活人体温，水影也没有完整魂魄结构，只保留撤离时的人数与座位记录。它们不断重复起身、排队、从后门离开的动作，没有一个被困在座位上。
陆见微又用回声追踪听过车厢。
哭声、雨声、老师报数声依次掠过，没有求救者停留在现在。
“没有活人，也没有完整残识。”他说，“可以取证。”
顾苏桥这才走向车头。他用符纸封住从车底涌出的黑水，给陆见微留出进入后门的通道。
陆见微踏上第一级台阶，车内水影齐齐转头。
“车辆已抵达港口。”女声从车载喇叭里响起。
所有水影胸前同时盖下黑色抵达章。
校车外的车辙也开始改变方向，泥痕贴着墙面向南延伸，试图接上码头调度室的记录。
陆见微蹲下，手指按住后轮残留的硬泥。
轮胎缝里夹着灰白色黏土和细碎红砖。港口七码头的地面是黑色海泥，没有这种旧城北砖窑土。更关键的是，四只轮胎都深陷同一处淤泥，车轴已经变形，这辆车没有从隧道里再次驶出去。
“抵达章是假的。”
车载喇叭重复：“车辆已抵达港口。”
“那就让车自己作证。”
陆见微展开定界，把校车、四道轮胎痕迹和弯道后的塌方圈进同一范围。边界闭合后，向港口延伸的黑色泥痕失去外部记录支撑，一寸寸断裂。真实车辙从下面重新浮出，终点牢牢停在车轮下。
黑色抵达章随之从水影胸前脱落。
十七道人影依次起身，从后门走向支洞另一侧的维修通道。最后一个离开的人穿着雨衣，手里抱着车载广播机。
追痕顺着广播机亮起。
陆见微在驾驶台下找到一只金属盒。盒盖已经锈死，黑水正从锁孔向外渗。顾苏桥用短刀卡住盖板，陆见微将净愿符塞进缝隙，白火沿锈层烧过，没有伤到里面的纸张。
盒内放着三样东西。
一张工作证，一枚蓝墨私章，一盒小型录音带。
陆见微还没碰工作证，车顶便传来重物碾压声。半埋的校车向左倾斜，破碎玻璃接连落进车厢。顾苏桥一手撑住驾驶台，另一只手将两张固形符拍在车架上。
“两分钟。”他说，“泥层在动。”
检修口方向同时传来三次拉绳信号。
陆见微低头看表，距离约定撤离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外面的赵工不会无故提前拉绳，除非监测到隧道结构变化。超常黑水和现实塌方正在同一时间逼近，他们没有留下慢慢整理物证的余地。
他没有把金属盒整只带走。盒体属于校车现场，强行移动可能破坏原始位置。陆见微先让胸前记录仪拍清盒盖、驾驶台和车号，再戴手套依次取出工作证、私章与磁带，每取一件都在现场清单上记录位置。
黑水贴着车顶压下来，试图在镜头里抹掉车号。陆见微把蓝墨水名单铺在驾驶台，名单上的第六辆车轮廓与现实车体重叠，定界由此锁住拍摄范围。影像里的编号重新清晰，无法再被改成港口车辆。
工作证上的照片与雨衣残响轮廓一致。
姓名：闻树青。
职务：南堤校园防汛广播值班员、临时安置联络员。
私章底部刻着完整姓名，缺口与蓝墨水名单上的半枚章正好对应。
顾苏桥拿起录音带，“还能放？”
车载广播机的电池早已腐坏。陆见微没有强行通电，先用回声追踪贴近磁带。残存声音很快从磁粉里浮出。
“凌晨一点四十，港口方向积水过深，第六车改走北排洪支洞。”
男人声音嘶哑，背景里有人敲车窗。
“支洞口有十七名受困人员，证件不全，先接人。原车乘员由维修通道转往北侧安置点，人数共五十八，已完成转移。”
录音停顿几秒，随后补上身份。
“记录人闻树青。m-6R六点中转暂行规程由我整理，任何位置无法确认姓名时，先保证人员通过，姓名后补。”
磁带在这里受到干扰。
黑水从录音盒底部冒出，将最后一句改成“车辆已抵达港口”。陆见微用定界固定磁带与校车车辙，伪声刚出现，便被现实里的变形车轴和北侧泥土同时驳回。
原始录音继续。
“第六车留在支洞。我返回学校关闭广播，避免线路继续点名。”
这正是雨衣残响返回第一只铃的原因。
陆见微打开驾驶座后的文件袋。里面有一份转移完成名单，五十八个位置全部画了蓝圈，十七名身份不明者只记录年龄、伤情和去向，没有强补姓名。名单末尾由北侧安置点值班员签收，时间比港口第五辆车抵达晚二十六分钟。
工作证证明现实身份。
录音证明闻树青亲口承认整理并启用m-6R。
转移名单证明这套规则在台风夜实际救过人。
三份证据彼此独立，又落在同一条现实链上。
系统面板终于给出核验结果。
【最初建立者已确认：闻树青。】
【建立行为：整理并启用m-6R六点临时救援中转。】
【建立初衷：先保证人员脱离危险，再补全身份记录。】
【当前悬赏状态：满足结算条件。】
隧道深处传来第一声铃。
雨衣残响站在维修通道入口，手里仍拿着那张缺角名单。他最后清点一遍车内空座，将第五十八个圆圈盖上蓝色转移章。
人影在铃声中逐渐变淡。
车内十七道水影也停止重复，依次从座位上消失。
顾苏桥刚要收起物证，陆见微左掌的待确认印记突然亮起。
一张更大的蓝墨水表格从车厢地板下浮出。表格顶端标着m-6R-00，最后一栏没有姓名，只有持续闪烁的空白光标。
系统的结算提示停住。
车载喇叭里响起女声。
“建立者已确认。”
“请为最后一个无名者补签。”
“补签完成，第四次交接生效。”
空白栏自行移到陆见微掌心下方，等待他的名字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