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莱说完那句话以后，电话里只剩下风声。
“你身后确实有东西。”陆见微说。
“它是什么？”
“一只影子。”
“影子为什么要顶着灯？”
“我还没研究明白。”
“那你别研究了，先离它远点。”
陆见微没有动。
他脚下的影子和无头影子连在一起，边缘没有重叠，却也没有明显的分界。那盏灯照出来的光落在登记栏上，白鹭航次四个字被照得很清楚。
无头影子抬起一只手。
它没有抓陆见微，而是指向空着的回收者一栏。
【请确认回收者。】
系统面板在眼前跳动。
【当前记录尝试借用见证者身份。】
【是否填写：时莱？】
陆见微立刻选择否。
“不行。”
电话另一头的时莱问：“你在跟谁说话？”
“系统。”
“它让你填我的名字？”
“对。”
“别填。”
“我知道。”
“顾苏桥也说别填。”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陆见微看了一眼电话时间。
时莱从接电话到现在没有离开宿舍，顾苏桥却能通过什么方式把话传过来，暂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重要的是，两个现实中的人都不承认时莱是回收者。
只要见证关系成立，记录就不能把他的身份挪走。
“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回收者。”陆见微说。
【当前建议：主动承认。】
“承认什么？”
【你已经回收临时灯具残片。】
【你已经携带未靠岸船票。】
【你已经确认第七站地址。】
【按照历史记录，你符合回收者条件。】
“但我没有答应成为回收者。”
【历史记录不需要当事人答应。】
“现实需要。”
【现实无法阻止记录。】
“那就用现实阻止。”
陆见微把手机开成免提，放在石座上。
“时莱，你听着。我现在站在旧海关东南方向的第七盏灯外侧，面前有一个写着白鹭航次的登记栏。这个地址确实存在，但我没有进入，也没有同意成为回收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了。”时莱说。
系统提示出现。
【见证内容已记录。】
【现实事实：地址存在，陆见微未进入，陆见微未同意接任回收者。】
无头影子猛地向前扑来。
灯光像一张白色的网，朝着陆见微的胸口罩下。网面上密密麻麻写着不同的姓名，有的只有一个字，有的已经模糊，有几行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被重复登记了很多次。
陆见微抬手，灵力在掌心凝成一条细线。
“定界。”
【定界能力已生效。】
【确认对象：个人现实边界。】
【边界内容：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没有答应什么。】
【持续时间：七十二小时。】
白网撞在边界上，没有被弹开，反而一层层贴住。
这是定界术第一次遇到无法直接推开的记录。
它没有试图改变陆见微的身体，而是不断增加一条新的解释。
【回收者：陆见微。】
【等待者：陆见微。】
【第七个人：陆见微。】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不同的日期。
南渡旧港。
外海停泊处。
无面神社。
那些记录没有真实地发生过，却因为某个空缺位置不断靠近他。
陆见微的灵力开始快速消耗。
系统点数没有变化，主线进度也没有变化。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一个可以靠奖励解决的敌人。
它只是想把所有空缺都填到他身上。
“我不是第七个人。”
陆见微盯着白网，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陆见微。”
无头影子的灯光摇晃了一下。
“我住在406。”
电话里，时莱的呼吸声清晰传来。
“我听见了。”
“我有课表，有学生证，有欠食堂的钱。”
时莱忍不住说：“你没有欠食堂钱。”
“不要打断我。”
“你说错了。”
“这不重要。”
“挺重要的。”
白网的边缘出现一条裂缝。
陆见微继续说：“我有室友，有学校，有需要准时回去上的课。我去过南渡，也去过旧海关，但我没有在这张登记表上留下名字。”
“我听见了。”时莱又说。
第三次现实见证落下，白网终于从中间断开。
无头影子的灯掉在地上。
灯没有摔碎，光却像水一样流进石座旁的土里。黑色影子缩成一团，露出里面一张被海水泡软的纸。
纸上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被反复涂改的船名。
【白鹭航次。】
【白鹭航次。】
【白鹭航次。】
再往下，是一行新的字。
【第七个不是没到。】
【第七个换了船。】
陆见微用防水袋把纸收好，没有直接触碰。
系统面板随即刷新。
【悬赏任务：寻找外海停泊处的现实地址。】
【任务完成度：100%。】
【完成条件：地址被现实见证，入口时间有效，历史船名完成登记。】
【阶段奖励：神魔点+40。】
【当前神魔点：970。】
【附加奖励：定界能力有效范围提升。】
【提升内容：可同时维持两处彼此相邻的现实边界。】
陆见微看着最后一行。
“没有新术法？”
【你还没有把旧能力用熟。】
“这句话听着很像时莱。”
电话另一头，时莱说：“我没说话。”
“所以更像顾苏桥。”
“顾苏桥也没说话。”
“那就是系统自己学会了。”
【系统没有学习你的室友。】
海面上的白光逐渐熄灭。
第七盏灯的光圈从外海退回石座，最后缩成一枚小小的白色灯芯。灯芯没有实体，只在空气里悬着，像某种被暂时确认的证据。
陆见微伸手接住它。
【现实证据：第七站地址灯芯。】
【状态：可携带。】
【限制：不得点燃。】
“为什么？”
【点燃即视为申请进入。】
“那我不点。”
【当前判断正确。】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批改作业的语气？”
系统没有回答。
电话里，时莱问：“事情结束了吗？”
“地址找到了，暂时不能进去。”
“那就回来。”
“我还听到一句话。”
“什么？”
“第七个换了船。”
时莱沉默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顾苏桥知道吗？”
“他说，船名先到，回收者随后。”
“那你现在算回收者吗？”
“系统想算，现实不同意。”
时莱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这次现实站你这边。”
陆见微把灯芯收进玉葫芦旁边的小空格，没有让谢灵运接触。
“我马上回学校。”
“明天第一节课。”
“中国近现代史。”
“别又迟到。”
“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陆见微沿着海堤返回公交站。
走出旧海关范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海面上没有第七盏灯，六盏普通航标灯在远处排成一线。它们照亮了现实海岸，也照亮了一条没有人承认存在的外海路线。
旧海关的玻璃门上，倒映出一艘没有靠岸的船。
船头的白漆剥落了一角，露出下面的第三个字。
不是“丸”。
也不是任何一个完整的船名。
那是一道向右的箭头。
箭头指向更深的海。
系统在他走上公交车时，生成了新的悬赏。
【悬赏任务：回收第七站的当前船名。】
【任务等级：高。】
【任务期限：七十二小时。】
【接取条件：完成外海停泊处现实地址确认。】
【首要线索：第七个位置已更换船只。】
【奖励：未知。】
陆见微看着这条新任务，觉得刚才那四十点神魔点来得并不轻松。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向后退。
公交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同学，回学校？”
“嗯。”
“这么晚还不休息？”
“刚从海边回来。”
司机笑道：“海边有什么好看的？”
陆见微想了想。
“有一艘船，正在等自己的名字。”
司机没有听懂，重新看向前方。
车子驶进城市道路，红绿灯按时变换，路边店铺正常营业，手机信号稳定，系统面板也暂时安静。
只有玉葫芦里那枚未点燃的灯芯，在黑暗中轻轻亮了一下。
有人在很远的海上叫他。
“陆见微。”
声音隔着水、船和没有固定地址的停泊处传来。
他没有回头。
可那道声音又叫了一遍。
“陆见微，轮到你上船了。”
系统最后弹出一行字。
【当前回收者：尚未登船。】
【下一次靠岸时间：未知。】
陆见微把手机扣回掌心。
公交车到达学校南门，司机提醒他下车。夜风从车门外灌进来，带着一点城市河道的湿气，却没有海水的味道。
他走下车，先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明早第一节课，还有五个小时。
陆见微决定回寝室睡四小时，再去上课。
系统没有反对。
远处的夜色里，那道叫他名字的声音终于停下。
陆见微走进宿舍楼，刷卡，按下四楼。
电梯上升时，他看见镜面里自己的影子很完整。
没有多出来的人，也没有肩上顶着灯的空缺。
手机里的新悬赏仍在倒计时。
他看了一眼，关掉屏幕。
“先上课。”
电梯门在四楼打开。
406的灯还亮着，像在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