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让眼前的幻象清晰了一瞬，也虚假了一瞬。
真正的时莱不会让别人拿命替他换结局。
玉葫芦里那位更不会。
她大概只会先骂他修为太低，再让他滚远点。
“我确实想改。”陆见微说。
水里的“时莱”笑了。
“那就回答——”
“但我要活着改。”
陆见微一刀斩进面前的幻象。
“不拿周子轩换，也不拿我自己换。”
“你不是他们。”
“更没资格替他们给价。”
幻象轰然破碎。
十二块黑石重新出现，中央铜铃第一次露出了内部结构。
白色铃舌并非一截完整骨头。
它由十二根细小的羽骨拼成，根部缠着密密麻麻的磁带，像一颗倒挂在铜铃里的心脏。
【核心媒介已显露。】
【主任务进度：82%。】
【剩余安全时间：4分09秒。】
铜铃突然晃动。
它没有发出钟声。
岸上所有正在录音的设备里，却同时炸开一段无法辨认的失真电流。
只有陆见微的识海里，那段电流被系统还原成一句完整的话。
“找到你了，悬赏人。”
“找到你了，悬赏人。”
这句话直接落在陆见微识海里。岸上的设备只录到一片刺耳杂音，薛怀远他们听不见系统替他还原出的称呼。
紧接着，陆见微的耳机里传来薛怀远急促的命令。
“任务终止，割断安全绳，留在原地！”
周子轩伸手就要去解腰扣。
“别动。”陆见微按住他。
“是薛老师的声音。”
“但不是从耳机线里来的。”
回声追踪之下，那道命令没有碰过空气，也没有沿通信设备传递。它直接出现在两人的听觉里，像一段被强行塞进脑中的录音。
真正的耳机仍只有微弱电流。
下一秒，电流里才传出薛怀远的声音。
“还有三分四十秒，准备撤离！”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给了完全相反的命令。
周子轩把手从安全扣上收回来：“你这能力终于有一次像说明书上写的那么好用。”
“回去再夸。”
中央铜铃剧烈晃动。
十二块黑石里的声音全部转向陆见微。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哭着求救，还有人用时莱、李万基和陈一鸣的声音喊他回头。
每一道声音都拖着灰白愿线，像一张从四周收紧的网。
陆见微没有攻击黑石。
它们原本只是十二户人家留下的名字。
真正后来加上去的，是石室四角那四个喇叭形孔洞。愿线穿过孔洞，才被放大、复制，再送向海面之外。
他甩出四张净愿符。
第一张贴住东侧孔洞。
第二张封住西侧。
另外两张被愿线卷住，还没落下便开始发黑。
“周子轩，放录音！”
周子轩按下播放器。
“我会听完你真正留下的话。”
“但我不替任何人回答。”
“也不跟你走。”
属于回应者自己的声音一出现，所有愿线都停了一瞬。
祭坛开始模仿。
十二块黑石同时播放这段语音，快的、慢的、哭喊的、笑着的，彼此叠在一起。它试图把拒绝也复制成诱饵，却让原本整齐的愿线出现了短暂混乱。
周子轩趁机抓住第三张符，直接拍进南侧孔洞。
“你不是技术协助吗？”陆见微喊道。
“技术协助也能贴胶带！”
第四处孔洞被封住。
石室里的声音骤然降低。
中央那口黑井却开始上涨。
海水没过脚踝，水面上长出一张张嘴。每张嘴都在说不同的话，最后汇成一个词。
“回答。”
陆见微催动回声追踪到极限。
铜铃、石壁、黑石都有返响。只有白色铃舌中心一点，任何声音碰上去都会凭空消失。
那里才是核心。
他踩上铜铃下方的石座，黑铁短刃刺进缠绕羽骨的磁带。
第一刀，断了三根愿线。
第二刀，黑井里的海水已经没过腰间。
避水符自行燃烧，灰白光幕在两人周围撑开，将灌入石室的海水暂时推开半步。
【避水符完整度：27%。】
【15%。】
【6%。】
“两分钟！”耳机里终于传来岸上的倒计时。
安全绳骤然收紧。
赵衡他们开始强制回收。
“再给我十秒！”陆见微喊道。
他没有第三张底牌。
只能把剩余灵力全部压进短刃。
刀锋下沉半寸，最后一圈磁带猛地断裂。十二根羽骨发出一连串细响，白色铃舌从铜铃中脱落。
陆见微伸手抓住。
刺骨的寒意沿掌心冲进识海，无数被保存过的哭声在同一刻涌入。他咬紧牙关，将铃舌塞进系统悬赏物品栏。
【声音媒介回收完成。】
【主任务进度：100%。】
失去铃舌，铜铃终于发出了真正的声音。
不是十三次。
只有一声。
咔。
像一件用了太久的旧东西，终于坏了。
黑井坍塌，海水从四面八方压进石室。避水符烧成灰烬，最后一层光幕也随之破碎。
安全绳猛地绷直。
陆见微一把抓住周子轩，两人被岸上的人拖离第十三级台阶。潮水擦着他们后背扑下去，瞬间淹没旧灯和铜铃。
赵衡与朴成勋在最前面拉绳，薛怀远和救援人员一起往后退。直到两个人滚过第十二块黑石，众人才把他们从浪里拽出来。
陆见微仰面躺在防波堤上，大口喘气。
周子轩咳出一口海水，第一句话是：“播放器进水了。”
“人没进水就行。”
“我觉得进了一点。”
“那你说话少点，晾一晾。”
海面下，那段台阶彻底消失。
十二块刻着名字的黑石却还留在原处，安静承受退回来的潮水。
系统没有立即结算。
【无名祭坛已失去污染核心。】
【确认：该区域不存在完整神性个体。】
【奖励将在宿主脱离污染海域后发放。】
陆见微闭上眼。
果然没有神。
只有一件借别人遗憾活了很多年的坏东西。
系统物品栏里，白色铃舌最后播放出一段陌生人的录音。
“悬赏人。”
“白羽在下一座神社等你。”
离开西浦港的那一刻，系统终于开始结算。
陆见微坐在返程大巴最后一排，额头贴着车窗，困得连面板都差点看重影。
【半岛区域悬赏：无名祭坛，已完成。】
【主目标：确认祭坛污染来源，完成。】
【次目标：回收声音媒介，完成。】
【次目标：阻止第三位回应者献祭，完成。】
【额外救援：第二位回应者存活。】
【任务奖励：神魔点80。】
【当前神魔点：645。】
【随机术法碎片：封声（1/3）。】
【当前效果：以灵力短暂封闭单一声音来源，持续时间受宿主修为影响。炼气三层预计维持三息。】
【海域污染图鉴已更新：引声祭仪。】
【宿主当前修为：炼气三层。】
没有升级。
没有灌顶。
甚至因为灵力消耗过度，陆见微现在连一张净愿符都画不直。
但645点是真的。
新到手的“封声”也算实用。虽然只有三息，至少下次遇见靠声音吃饭的东西时，他不用先砸自己的耳机。
陆见微关掉面板，转头看向另一边。
周子轩已经睡着了。
他那部保存旧语音的手机放在胸前，损坏的第十四秒被彻底删除，真正的十三秒则被单独存进离线硬盘。
不是为了继续等。
只是承认那段过去确实存在。
金东洙脱离了生命危险。
当地海岸部门在北堤下方发现了旧救助机构私自改造的金属结构，失踪案被重新立案调查。那只失去铃舌的铜铃随石室一起坍塌，十二块刻名黑石被列入港口旧俗保护范围。
项目当然没能按原计划完成。
但十一人出发，十一人回国。
薛怀远在总结会上只强调了三次这一点。
第四次，他把陆见微和周子轩单独留下，问他们有没有需要补充的情况。
两人同时摇头。
薛怀远看了他们半分钟。
“行。”他说，“回国后的检查报告交给我。还有，下次再参加我的项目，申请表先放我桌上，我考虑清楚再签。”
“老师，这是拒绝吗？”周子轩问。
“这是让我多活两年的建议。”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陆见微和周子轩刚推开406的门，五桶泡面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李万基站在中间，手里还拿着一条没来得及挂出去的红色横幅。
上面印着四个大字。
心事如潮。
周子轩脚步停住：“你真做了？”
“我这是危机预案。”李万基理直气壮，“你活着回来，它就是欢迎横幅。”
“后面那行‘音容宛在’呢？”陈一鸣问。
李万基迅速把横幅卷了起来。
“印刷错误，不影响主体思想。”
周子轩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李万基扭头就跑。
寝室里总算重新有了活人该有的声音。
这顿欢迎饭，其实也是被推迟了十来天的散伙饭。
李万基的新机票就在明天上午，陈一鸣后天去剧组报到，周子轩处理完学校手续也要回家。陆见微的出现改变了他们离校的日期，却没有抹掉毕业本身。406还是会空下来，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等到了周子轩自己走回来。
时莱也专门从青城赶了回来，坐在靠窗的位置，外套上还带着山里夜风的凉意。他这几天一直在处理宋家那边的事，明早还得赶回伏魔观。顾苏桥、米小满和那座香火稀薄的道观，都在等他。
玉葫芦安静挂在他腰间。
趁李万基追着周子轩研究横幅该怎么销毁，陆见微背过身，从系统悬赏物品栏里取出白色铃舌，放进提前准备好的封存盒，这才摆到时莱面前。
东西已经被系统净化，十二根细小羽骨仍紧紧拼在一起，表面布满肉眼几乎看不清的刻痕。
时莱只看了一眼，神色便认真起来。
玉葫芦轻轻动了动。
他侧耳听了片刻，替谢灵运转述：“谢前辈说，这和旧教堂那块翼族残骨不是同一件东西，但刻痕出自同一种手法。”
“能看出从哪来吗？”
“只能看出它被做成铃舌以前，在另一处地方供奉过。”
“神社？”
时莱抬头：“你怎么知道？”
陆见微还没回答，系统物品栏里的羽骨突然震动了一下。
【检测到下一阶段白羽坐标。】
【海外悬赏榜线索更新。】
【区域：倭国。】
【目标代称：无面神社。】
【当前状态：线索不足，暂未发布悬赏。】
很好。
刚从海里爬出来，系统已经把下一张机票的目的地写好了。
陆见微默默把封存盒合上。
“以后再说。”
李万基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什么以后再说？周子轩请客的事不能以后再说，我地方都选好了。”
“人均二十五？”陆见微问。
“二十四块九，给他留一毛钱尊严。”
陈一鸣把最后一根火腿肠切进锅里，时莱伸手接过调料包，周子轩则盯着那条横幅，显然还没放弃灭口。
窗外是熟悉的校园灯光。
没有海浪，没有铜铃。
陆见微看了一眼围在桌边的几个人，忽然觉得下一张悬赏晚一点来也没关系。
神社可以等悬赏真正发布以后再想。
明天先送室友。
今晚先吃饭。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李万基拖着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站在406门口宣布自己要回家继承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