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不会按人话理解。你想取消考试,它可能会让老师出事故。你想让一个人喜欢你,它可能会去扭那个人的意志。你想拿第一,它可能会让所有对手受伤。”
李万基脸色不太好看。
“这不就是诈骗合同?”
陆见微说:“差不多。”
周子轩补充:“还是霸王条款加阴阳合同。”
陈一鸣皱眉。
“曼谷那边也是这样?”
陆见微沉默了一下。
“更严重。”
他没有细说地下供房里的泥池、照片和那些残影。
但寝室里的人都听懂了。
更严重。
严重到平安符烧没了。
严重到他差点没回来。
时莱看着他。
“你能感应到它们?”
陆见微喉咙微微一紧。
系统没有禁言。
他斟酌着说:“一部分。准确地说,我接触过曼谷那边的污染,身上留下了残痕,所以它们反过来也会牵到我。”
李万基一听,脸都绿了。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人形定位器?”
陆见微想了想。
“低配版。”
周子轩:“还挺谦虚。”
陈一鸣问:“会不会继续把东西引回来?”
这个问题很关键。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陆见微。
陆见微也看向系统。
【当前残痕等级:低危。】
【校园愿线节点已关闭。】
【境外源头无法通过当前残痕直接定位406。】
【备注:前提是宿主不要继续乱跑。】
陆见微觉得系统这个备注,已经开始带私人恩怨了。
他决定暂时不和它计较。
他抬头。
“短时间内不会。”
时莱问:“长时间呢?”
陆见微顿住。
这个问题,他没法说死。
“如果我再接触类似东西,可能还会。”
李万基立刻道:“那你别接触啊!”
周子轩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说了算吗?”
李万基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句话不好听。
但确实是事实。
从废弃教堂到曼谷,再到今晚学校里这一串事,陆见微看起来就不像能完全避开的样子。
他不是在找麻烦。
麻烦像长了腿一样找他。
陈一鸣沉默片刻,说:“以后你发现这种东西,至少先告诉我们。”
陆见微下意识想说“告诉你们也没用”。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因为今晚有用。
李万基查群。
周子轩压论坛。
陈一鸣联系辅导员和保卫处。
他们没有冲到最危险的地方,但他们确实帮上忙了。
普通人能做的事,也不是没有意义。
陆见微低声道:“好。”
李万基立刻追问:“好是什么意思?以后提前说?”
陆见微看了他一眼。
“尽量提前。”
时莱淡淡道:“不是尽量。”
陆见微:“……”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只能改口。
“以后能说的,我提前说。”
系统没有警告。
时莱也没再逼他。
他坐到陆见微对面,伸手。
“手。”
陆见微警觉。
“干什么?”
“净化残痕。”
陆见微低头看自己手腕。
白羽愿线留下的痕迹已经很淡。
但还在。
像一条被水洗过的细白疤。
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太平道正炁。】
【当前接触风险:低。】
【建议:接受温和净化。】
【备注:这次可以。】
陆见微:“……”
同一个系统。
前不久还让他避免接触高阶正炁。
现在又说这次可以。
这医嘱变化速度,放医院里是要被投诉的。
但他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时莱没有直接握他手腕。
他先取了一张空白黄符,笔尖落下,写得很慢。
不是刚才体育馆那种临时压制的符。
这一张更温和。
笔画不急,气息也不重。
像一碗温水。
又像冬天晒过的被子。
陆见微看着那张符,忽然觉得眼皮有点沉。
太平道正炁本来就不是只会杀伐。
它更像人间秩序。
驱邪。
安神。
护人。
把那些不该缠在人身上的东西,一点点请出去。
时莱把符纸贴在陆见微手腕外侧。
“疼就说。”
陆见微刚想嘴硬。
时莱抬眼。
“别逞强。”
陆见微立刻把嘴硬吞回去。
“好。”
符纸贴上去的一瞬间,白痕猛地亮了一下。
陆见微倒吸一口凉气。
不算剧痛。
但很酸。
像有人用一根冰冷的线,从皮肤底下慢慢往外抽。
李万基看得眼皮直抽。
“疼吗?”
陆见微诚实道:“有点。”
周子轩问:“像什么?”
陆见微想了想。
“像拔输液针。”
李万基刚松口气。
陆见微补充:“但针会骂你。”
李万基:“……”
陈一鸣皱眉。
“别说话,省点力气。”
时莱指尖按在符纸边缘。
一点清气缓慢渗进去。
陆见微手腕上的白痕被逼出皮肤,变成一根极细的白线。
线尾还在挣扎。
像不甘心。
又像想重新钻回去。
就在这时,陆见微耳边忽然响起很轻的童声。
“哥哥。”
“你真的不想许愿吗?”
“你不想让他留下吗?”
陆见微身体一僵。
时莱立刻抬头。
“怎么了?”
陆见微闭了闭眼。
系统警告一闪。
【残余污染正在诱导宿主泄露核心未来事件。】
【请保持沉默。】
保持沉默。
保持沉默。
很好。
这四个字他现在已经快背下来了。
可这一次,他不想完全沉默。
他看着那根白线,慢慢开口。
“它又在拿我最怕的事骗我。”
时莱指尖停了一下。
“最怕的事?”
陆见微没有看他。
“嗯。”
“不能说?”
陆见微喉咙一紧。
系统没有弹新警告。
因为时莱问得很轻。
不是逼问。
陆见微低声说:“现在不能。”
寝室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的信息量其实很大。
现在不能。
不是没有。
也不是不愿意。
是不能。
李万基看看他,又看看时莱,难得没有插话。
周子轩也低头装作刷手机。
陈一鸣把桌上的水杯往陆见微那边推了推。
时莱看着陆见微。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以后。”
陆见微一怔。
时莱继续道:“能说的时候再说。”
这句话落下,陆见微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他原本以为,时莱会问到底。
毕竟换成任何人,身边室友忽然能感应邪神污染、出国打副本、回校追愿线,还一直说有些事不能说,都会怀疑。
可时莱没有。
他只是说,那就以后。
陆见微低头看着符纸,声音有点哑。
“好。”
玉葫芦在时莱胸前轻轻一震。
一道很淡的女声像从很远的地方响起,只有时莱听得见。
“别逼他。”
谢灵运声音很轻。
“他身上的禁制,不只是术。”
时莱眼神微动。
“我知道。”
谢灵运沉默片刻,又道:“但他心不坏。”
时莱看着低头忍疼的陆见微。
“嗯。”
这一声很轻。
陆见微没听见。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手腕上。
那根白线被符纸一点点抽出,最后在半空扭成一小段白羽形状。
它还想挣扎。
时莱指尖一压。
符纸上的墨迹亮起。
白羽残痕瞬间被压进符中。
系统提示刷新。
【白羽愿线残痕已清除。】
【宿主体内污染状态:安全。】
【残余样本已被太平道护符封存。】
【低阶净愿符制作法补全度提升。】
【提示:补全部分仅限愿线污染基础处理,不涉及太平道核心符法。】
【备注:请勿偷学他派传承。】
陆见微:“……”
谁偷学了?
他现在连手都快抬不起来。
时莱把封住残痕的符纸折好,放进一个空信封里。
“这个先放我这。”
陆见微点头。
“好。”
他现在很乖。
乖到李万基都觉得不习惯。
“老陆,你怎么不贫了?”
陆见微靠在椅背上。
“省电。”
周子轩点头。
“确实,电路事故本人需要节能。”
李万基立刻道:“我觉得这个外号不错。”
陆见微睁开眼。
“你敢叫,我就把你充电宝改名叫白羽灵童。”
李万基脸色一变。
“你闭嘴!不吉利!”
陈一鸣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寝室里那点沉重的气氛才算真的散开。
时莱把新画的一张护身符放到陆见微桌上。
“今晚带着。”
陆见微看着那张符,心里一暖。
但嘴上还是下意识说:“这算售后补发吗?”
时莱说:“算。”
陆见微立刻问:“收费吗?”
李万基耳朵一下竖起来。
时莱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不收。”
李万基痛心疾首。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借我充电宝还要赔划痕。”
陆见微:“我那是现实财产损耗。”
周子轩补充:“平安符是精神财产补偿。”
陈一鸣很认真地说:“你们别把时莱的符说得像售后保修卡。”
陆见微看向桌上的符纸。
黄纸安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白羽残痕。
没有诡异笑声。
只有很淡、很稳的正炁。
像有人对他说,你可以睡一会儿。
系统也在此时弹出提示。
【临时状态:安全。】
【建议:静养十二小时。】
【日常恢复任务:睡眠。】
【最低完成条件:连续睡眠六小时。】
【奖励:精神污染抗性微量提升。】
【失败惩罚:无。】
【备注:但宿主会被室友骂。】
陆见微看着最后一行,觉得系统终于说了句实话。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慢慢站起来。
陈一鸣立刻伸手扶了一下。
“上床?”
陆见微点头。
“上床。”
李万基问:“泡面不吃了?”
陆见微看了一眼泡面。
如果是平时,他肯定会挣扎。
但今晚不行。
他真的累了。
累到连泡面的香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明天吃。”
李万基震惊。
“你病得这么重?”
陆见微虚弱道:“你可以理解为灵魂欠费。”
周子轩说:“那先停机保号。”
陈一鸣把水杯放到他床边。
“睡吧。”
时莱站在下面,看着陆见微爬上床。
陆见微动作很慢。
左臂不能用力,右手撑着栏杆,爬到一半还停了一下。
李万基在下面紧张得要命。
“你别摔下来啊,我接不住。”
陆见微趴在床边,低头看他。
“你可以用充电宝垫一下。”
李万基:“滚。”
陆见微笑了一下。
终于爬上床,躺下。
床板上那张“高数必过”的旧贴纸还在。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很亲切。
从废弃教堂到曼谷,再到今晚校园愿童账号,他好像一直在各种意义上考试。
考胆子。
考命。
考嘴硬程度。
考如何在未来显圣真君面前装普通人。
目前成绩不详。
但至少还没挂科。
寝室里的灯被关掉一半。
李万基压低声音继续吃泡面。
周子轩在论坛上控评。
陈一鸣整理今晚的时间线,准备明天应付老师。
时莱坐在桌前,把封着白羽残痕的信封压进书页里。
玉葫芦微微发亮,又很快暗下去。
陆见微闭上眼。
系统最后浮现一行字。
【宿主已回到安全区域:406寝室。】
【备注:安全不代表清静。】
下一秒,李万基在下面小声问:
“老陆,你真不吃泡面?”
陆见微眼睛都没睁。
“不吃。”
“那我吃了?”
“吃。”
“你明天别后悔。”
陆见微困得声音都飘了。
“我明天如果还能后悔,说明我活得挺好。”
李万基沉默两秒。
“也是。”
寝室里安静下来。
很快,陆见微听见泡面叉轻轻碰到桶壁的声音。
听见周子轩压低的笑声。
听见陈一鸣翻纸的声音。
听见时莱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睡吧。”
陆见微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