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的证件，低头在电脑里查了查，抬起头一脸抱歉。“您的借阅权限已被暂时冻结了，您需要重新申请开通权限，按程序审批后才能借阅。”
侯亮平站在窗口前，捏着证明文件，指尖发紧。他正准备开口，旁边走过来一个档案馆的副主任，看到侯亮平，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侯书记，您来了，这个权限冻结是上周按组织部通知办理的，系统自动更新，人工改不了，您得先跟省委组织部那边申请，批下来我第一时间给您开通。”
侯亮平看着副主任一脸客气的为难，什么都明白了。他捏着那张借阅证明，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档案馆。站在外面的台阶上，春风吹过来，吹得他外套衣摆轻轻晃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只有他闲得像一个无关的路人。从前他是省纪委一把刀，走到哪里大家都让三分，现在他手里没权，连一个借阅权限都被人按下来了，真是人走茶凉。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正要把车开走，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压低嗓子说：“侯书记，我是以前明达教育财务部的会计小王，您还记得我吗？我有点东西想给您看看，您方便现在出来一趟吗？不要用单位电话联系，您就一个人过来。”
侯亮平心里一动：“什么东西？”
“您来了就知道了，跟我有关，也可能跟您之前查的案子有关。”对方说完，报了一个地址，在林城老城区一家茶馆，说完就挂了电话。
侯亮平收起手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这通电话来得突然，他一时也分辨不出真假，但既然有人主动找他，他总要去看一看。他发动车子，驶出了市区，往林城方向开去。
一路上他反复想了很多可能，最坏的情况是这是一个陷阱，等着他跳进去。但他还是决定去一趟，万一真的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不能错过。
到了林城老城区那家茶馆，他停好车，走进茶馆大门，大堂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看到他进来，起身招了招手。
侯亮平走过去坐下，中年男人给他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地说：“侯书记，我姓王，以前在明达教育财务部做了几年，上个月公司被查了之后，我提前辞职了。走之前，我拷了一份明达教育内部的项目结算明细表，里面包含了近三年所有教育信息化项目的结算情况，有一些项目在明面上没有记录，只有内部走账的时候才会出现这份表格。”
侯亮平的目光微微收紧：“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因为我觉得这些项目有问题，钱被转走了很多，但最后都归到了正常的项目结算里，账面上根本看不出来。”小王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枚U盘，推到侯亮平面前。
“这里面就是那份明细表，我自己做的，数据都是从系统里拷出来的，绝对真实。我就想把这些东西给能查的人看看，让那些拿了钱的人不要继续逍遥。”
侯亮平盯着那枚U盘，心跳微微加速。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你为什么要交给我？我已经被停职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小王点头，“但是我信不过上面的人，你查这个案子查了这么久，要不是有人从中作梗，黄建安早就被拿下了。我想把东西给你，你自己想办法。”
侯亮平伸出手，拿起那枚U盘，握在掌心，微凉的金属硌着皮肤，心里那团憋了半个多月的火，仿佛找到了一丝出口。他抬起头看向小王：“你放心，这份U盘里的东西，我会用的，等雨过天晴了，一定会有说法。”
小王没有多做停留，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走了。侯亮平坐在茶馆里，把U盘攥在掌心，指尖用力，金属外壳硌出浅浅的印子。他坐了很久，才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馆上车。
他没有立刻回汉东，而是先把U盘藏进车内的暗格里，然后开着车在林城老城区绕了几圈，确认没有人在跟踪他，才上了高速，一路开回汉东。
回到家里，钟小艾不在家。他锁好书房门，把U盘插进书桌上的电脑，打开文件夹，一份命名为“明达教育内部结算明细表”的Excel文档映入眼帘。
他点开文档，密密麻麻的数据逐行滚动，他从第一行开始看起，逐列对照项目名称、合同金额、实际结算金额、收款方名称，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停在某一列上。
那一列的收款方名称频繁出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林城尚华信息科技中心，结算金额累计高达数百万元，但在之前查过的明达教育对外合作名单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家公司的名字。
侯亮平把这列收款方单独筛选出来，逐行查看结算日期和金额，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到去年年底，几乎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结算款转入这家公司。
他拿起笔，把这组数据抄写下来，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结果显示，林城尚华信息科技中心的法定代表人名叫周悦，注册地址在林城高新区一栋写字楼里，经营范围为信息技术服务、设备安装调试等。股东除了周悦，还有一个叫周汉民的人，持股百分之四十。
侯亮平的指尖停在了屏幕上。周汉民，又是周汉民。黄建安公司的内部结算清单里，出现了一笔笔流向这家公司的结算款，而这家公司有周汉民参股。
也就是说，周汉民不光是拿了黄建安公司的分红，还通过尚华信息科技中心直接承接了明达教育的项目结算款。这笔钱的数额，加起来比之前那两百万分红还要多得多。
侯亮平摘下眼镜擦干净，重新戴上，把那一页截屏存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深呼吸，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周汉民以为自己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实际上漏洞还是漏出来了，就藏在这份内部结算表里。
他现在虽然停职了，没法通过正式程序去核查，但他可以把这份证据整理好放起来，等有机会的一天，这些东西就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