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安那边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陆尘指尖顿在杯壁上,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口。
“他一开始还端着,说自己捐了一千万给教育基金会,省里肯定会给面子,听到封账的消息,手里的保温杯直接掉在了地毯上,现在整个人话都说不利索。”祁同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按您的吩咐,我们没动粗,全程录了音,所有程序都合法合规。”
“做得好。”陆尘轻轻点头,“你告诉经侦那边,不急着出结果,慢慢查,每一笔账都要核对清楚,不管金额大小,都要留下凭证,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流向。黄建安交代的任何内容,都要整理成书面材料,每一页都要签字确认,不能有半点含糊。”
“我已经跟经侦总队的队长交代过了,今天下午我会亲自过去盯进度,晚上把初步梳理的结果给您送过来。”祁同伟应完,又补充了一句,“黄建安的家属刚才托人找到我,说愿意再捐五百万出来,只求给黄建安一个机会,您看怎么回复?”
陆尘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平静:“你告诉她,捐款我们欢迎,但是捐款抵不了罪,该查的还是要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会因为捐款改变性质,让她死了这条心。”
祁同伟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陆尘放下听筒,端起玻璃杯又抿了一口茶汤,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飘落的玉兰花瓣上,淡白色的花瓣打着转落在青草坪上,像一张写满答案的纸,慢慢沉进绿色里。
从侯亮平带着一腔锐气进汉东查林城,到今天黄建安被控制住,整整三个多月,每一步都踩着预先画好的线走,黄建安捐一千万想破财消灾,实际上只是给我们递了投名状,现在我们动手,完全是按程序办事,谁也挑不出半点错。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省政府政策研究室主任拿着一份全省春耕生产进度统计表走进来,陆尘放下杯子接过统计表,逐页翻完,在几处进度偏慢的地方用铅笔画上标记,抬起头跟主任说,让农业厅明天派人下去督导,种子化肥都到位了,就盯一下整地的进度,不能误了农时,今年墒情好,争取今年粮食产量再往上提一提。主任接过统计表连连点头,记下要求轻轻带上门出去。
陆尘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整个盘面重新过了一遍。侯亮平停职反省,手里没了权,林城教育局全换成了我们的人,王海波挪到了省政协闲职,现在黄建安也控制住了,明达教育的账封了,接下来就是慢慢挤牙膏,把藏在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挤出来,顺着这条线往上摸,总能摸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春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带着玉兰花香,整个屋子都透着安稳的气息,现在轮到我们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黄建安坐在城郊接待点的沙发上,后背整个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昨天早上他还在给中层干部开月度例会,说着今年要再拿两个亿的项目,话音还没落,经侦的人就站在了会议室门口,出示证件,封账带人,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他从明达教育的董事长变成了控制对象。
昨天夜里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我捐了一千万,陆尘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他想不明白,自古以来拿钱消灾,怎么到了陆尘这里就不好使了?
手机早就被收走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户开着,春风吹进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昨天下午,他托老婆找关系给祁同伟带话,愿意再补五百万,祁同伟传回来的话清清楚楚,捐款归捐款,办案归办案,不能抵。
这下他彻底慌了,知道陆尘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他开刀,不是冲着钱来的,是冲着他背后的人来的。他挣扎着起来,走到窗户边,对着外面的槐树发呆,突然就想起好几年前,吴志平找他,说跟着钟家走,保证你这辈子吃喝不愁,现在看来,这条路走到头了。
隔壁房间里,两个执勤人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压得很低,其中一个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低声说,这人也是,明摆着陆省长要动他,他还捐钱撞上来,不是自找的吗?另一个摆摆手,示意他小声点,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别的不用咱们操心。
吴志平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郊民宿院子里晒被子,手机放在石桌上,震得桌面轻轻晃,他接起来,听完那边黄建安老婆带着哭腔的话,整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却冒了一层冷汗。他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半天缓不过神,黄建安被抓了,接下来肯定就轮到他了,陆尘这是要把钟家在汉东布的线一根一根剪断啊。
他稳了稳心神,掏出另一张加密电话卡,装进手机,拨通了那个记在心里好几年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那边是钟小艾的声音,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平稳。
“嫂子,我是吴志平,黄建安被省里经侦抓了,他们查账查出来不少问题,恐怕会牵出来以前的事,您看能不能跟家里说一声,想想办法,先把这一关过去。”吴志平的声音压得很低,沿着电话线传过去,带着浓浓的慌意。
钟小艾正在客厅擦桌子,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抹布停在玻璃桌面上,水渍晕开一片圆形的印子。她沉默了十几秒,才开口说,我知道了,我会跟家里说,你先找地方躲一躲,不要乱走动,等消息。说完就挂了电话,把那张加密电话卡取出来,放进打火机里点着,灰烬掉进烟灰缸,很快变成了一把黑灰。
她靠在餐边柜上,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门紧紧关着,侯亮平从昨天出去回来,就一直关在里面没出来。她叹了一口气,擦干手,走到书房门口,抬起手敲了两下门。
门从里面拉开,侯亮平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一件旧衬衫,领口干净,脸色带着一层掩不住的暗沉。钟小艾抬眼看着他,开口说,刚才吴志平那边打来电话,黄建安被抓了,让我们帮忙想想办法。
侯亮平站在门口,指尖握住门框,木纹硍着掌心,他看着钟小艾,开口问,你打算怎么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