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吴志平的车消失在土路尽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吴志平这一番表演,漏洞百出,明显就是提前编好的说辞,最后那句“必有重谢”更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摆明了就是要坑他。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掉进陆尘挖好的坑里了,吴志平是故意的,早就等着他来,就等着说这么一句话,给别人留把柄。
他掏出手机,给线人打了个电话,线人说吴志平一个月前就搬到城郊住了,一直没出过门,今天就是特意等他约才出来的。侯亮平挂了电话,站在春风里,冷风顺着衣领钻进去,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从最开始往下查,每一步都在陆尘的算盘子里,他急着找线索,陆尘就给他线索,他急着见吴志平,陆尘就安排吴志平见他,每一步都顺着他的心意走,每一步都埋着坑,他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走到今天,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回到车上,开车往汉东市区走,一路上车开得很慢,他脑子里把所有的事从头捋了一遍,从最开始档案缺失,到刘芳方志强口径一致,到周汉民闭门不见,到王海波调走,到今天吴志平故意说那句重谢,每一件事都严丝合缝,就是一个完整的套,他心甘情愿就钻进去了。
陆尘就是吃准了他不甘心,吃准了他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所以才布下这个局,让他自己跳进来。
下午两点,陆尘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祁同伟敲门进来,把录音笔放在桌上:“都录好了,吴志平最后那句‘必有重谢’清清楚楚,一点杂音都没有。人已经送到我们安排的地方住下了,不会乱跑。”
陆尘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录音笔,插在桌上的电脑里,点开音频,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吴志平的声音清清楚楚,最后那句重谢录得格外清晰。
他关掉音频,拔出录音笔,放在桌上:“做得好。明天上午开常委会,把这件事提出来,按程序走,让侯亮平暂时回避,案子交给省里统筹。”
祁同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出去安排。陆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春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湿气,吹得窗前的窗帘轻轻晃。
这一步走得太顺了,侯亮平果然忍不住,果然自己跳出来撞在枪口上,现在就算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这个“必有重谢”是什么意思,程序上他确实违规了,私下会见涉案人员,对方还说要给他好处,就算最后查出来没实锤,他这个违规的帽子已经扣在头上了。
第二天上午,常委会准时召开,陆尘坐在主持位上,说完前面几个议题,放下手里的文件,慢悠悠开口提起侯亮平这件事:“昨天我们收到消息,说侯亮平同志私下约见了林城教育案件的涉案人员吴志平,谈话过程中,吴志平明确提到要感谢侯亮平,要给好处。
这件事虽然还没有查实,但是程序上确实不符合规定,我们现在对举报侯亮平的核查刚结束,他又出现这样的事,我看是不是让侯亮平同志暂时回避一下,林城这个案子,由省里统筹安排,这样既对组织负责,也对侯亮平同志本人负责。”
陆尘说完,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很快就有人点头附和,说陆省长考虑得周到,本来刚核查完,又出了这样的事,暂时回避是应该的。
高育良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开口:“我同意陆省长的意见,按程序办事,暂时回避没什么问题,对大家都好。”
一圈人表完态,全票通过,侯亮平坐在会议室末尾,手里攥着钢笔,指腹把笔杆磨得发烫。
他坐在那里,看着所有人一个个表态,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话,所有人都顺着陆尘的意思走,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没办法说清楚,吴志平那句话是故意说的,是有人安排的。
他只能点点头,同意组织的决定,在会议记录上签字,把案子交出去,自己暂时回避,不再参与具体工作。
散会的时候,大家陆续往外走,陆尘走在最后,侯亮平走在他前面,陆尘赶上两步,和侯亮平并肩走,语气带着关切:“亮平同志,你也不要有思想负担,就是暂时回避,等核查清楚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调整调整状态。”
侯亮平侧过头,看着陆尘一脸温和的关切,心里像吞了一块冰,从喉咙冰到肚子里。他什么都明白了,陆尘就是要这样,打着对你好的牌子,把你扒得干干净净,让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挤出一点笑容,点点头:“谢谢陆省长关心,我服从组织安排。”
陆尘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往前走了。侯亮平站在走廊里,看着陆尘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转过身,一步步往电梯走。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乎乎的,使不上劲。
他这三个多月的努力,最后就落得这么个结果,案子交出去,自己靠边站,陆尘成了主持公道的好人,他成了不守规矩的人,所有的好处都归了陆尘,所有的不是都落在他身上。
他回到省纪委自己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上那堆厚厚的案卷,阳光从窗户落进来,照亮了卷宗封面上的灰尘,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那层灰,手指碰到粗糙的纸皮,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从最开始带着一腔锐气下来,想着把林城教育系统的烂根子挖出来,没想到挖着挖着,自己掉进了别人挖好的坑里,现在坑已经埋了一半,他就快要出不来了。
当天晚上,陆尘留高育良在办公室喝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桌上一盆刚抽芽的文竹,慢悠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