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掏出手机，找到周汉民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响了十几声，一直没人接，再拨一次，已经提示关机。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沿着围墙往外走，脚步不快，心里那点猜测已经坐实。周汉民不可能不知道他来，不见就是态度，说明对方早就做好了准备，就是不让他见到人。
走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一个穿着藏青色工作服的保姆从院子里出来，走到他面前停下。周老先生真的不舒服，今天确实不能见客，请您先回，等身体好转了再约。
什么时候能好转？
这个我不清楚，您等通知就好。
保姆说完转身走回去，铁栅栏门吱呀一声关上，留下侯亮平一个人站在公交车站牌下，雾气裹着他，半分钟后公交车过来，他抬脚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慢慢开动，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色围墙一点点往后退，心里清楚，这一趟京市之行，又碰了个软钉子。
当天下午侯亮平往回赶，天黑的时候才到汉东，直接回了省纪委宿舍，没有回家。
省委大院，高育良穿过雾气走进陆尘的办公室，随手带上门，走到沙发上坐下。侯亮平去了京市，吃了闭门羹，已经往回走了。
陆尘端着茶壶给高育良倒了一杯热茶，放下茶壶，指尖在壶盖上轻轻磕了两下。本来就是这个结果，他不见侯亮平太正常了，真要是见了，才会出问题。
现在他空着手回去，心里肯定攒了一肚子火，我们再给他添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一点。
之前说的全省教育资金管理专项培训，下周按时开班，所有教育系统处级以上干部都要求参加，林城教育系统的负责人一个不能少。
培训第一天，我们就把审计出来的林城教育资金不规范问题拿出来做案例分析，顺便放一点风声，就说王海波之前就收到过相关举报，现在省纪委还在核查阶段，让大家都议论议论，风声放出去，整个汉东都能知道这件事，侯亮平要是再想捂，反而显得他自己心里有鬼。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擦了擦。这个安排好，原本侯亮平占着办案的理，我们把风声放出去，有理就变成了势，整个舆论都在我们这边，他想动也动不了。
三天之后，整个汉东机关大院都传开了，省纪委查办林城教育系统的案子，牵出来省纪委内部的干部，结果常委会上给打回来了，现在还有举报说侯亮平自己办案不干净，省委正在核查。
各种各样的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侯亮平是想借着案子往上走，故意整自己人，有人说这里头牵扯到上层不同意见，不好说谁对谁错。
省纪委办案基地，刘建国拿着整理好的议论记录走到侯亮平办公室，放在桌上，站在一旁等着。
侯亮平目光从记录上扫过，一页页翻完，合上放在一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雾，雾还没散，整个院子灰蒙蒙的。
现在风声已经放出来，所有人都在看笑话，等着看他怎么下台，这步棋明显是陆尘走的，故意搅浑水，把水搅浑了，他才好动手。
清者自清，接着查就是了。
刘建国点头，转身带上门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雾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也没动。
没过两天，一封实名举报信送到了省委办公厅，信封直接转交到陆尘的办公桌上。举报信内容清晰，说侯亮平在办理林城教育系统案件过程中，违规私下接触涉案人员家属，收受对方赠送的名贵书画，价值超过十万元，请求省委核查。
陆尘拿起举报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通知秘书长安排下午开专题会议，研究这件事。
下午的专题会议准时开，陆尘拿着举报信放在会议桌中央，对着参会的人开口，现在侯亮平负责林城教育专项核查，有人举报他办案违规，我们必须对干部负责，也对办案工作负责，所以成立一个临时核查小组，由省纪委副书记牵头，对举报内容进行全面核查，核查清楚之前，侯亮平暂时不要直接插手案件具体工作，配合核查。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决议顺利通过，文件当天就印发下去，整个汉东都知道了，省委成立核查组查侯亮平。
当天晚上，侯亮平回到家，钟小艾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他，看到他进门，开口说起这件事。“举报信的内容是真的吗？”
侯亮平换了鞋，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纯诬告，我从来没见过什么涉案人员家属，更没拿过什么书画。”
“我知道是诬告，但现在省委已经成立核查组了，你暂时停下来，等核查清楚了再继续，不行吗？你这样硬顶着，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我家里那边早就说了，让你不要急着往前冲，现在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不能停，我停下来，这个案子就结了，那些拿了钱的人没事，被挪用的教育资金找不回来，那么多孩子本来能用到的钱，就这样被人吞了，我停下来对得起谁？”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得人心慌。过了好几分钟，钟小艾站起身，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最后起身走进书房，反手带上门，拿出铺盖，晚上就睡在书房里。
一周之后，核查组给出最终结论，举报内容不实，没有证据证明侯亮平收受礼品违规接触涉案人员，举报不成立。
结论出来那天，省委组织部下文，王海波不再担任省纪委常委，调任省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副主任，正厅级，看起来级别没有变动，其实就是个闲职，日常没有多少核心工作，名义上是配合组织核查，实际上把他从实权岗位上挪了出来，彻底和原工作切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