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坐在主席台中央，面前放着讲话稿，但他没有低头看稿子，目光平视着台下的参会人员，声音沉稳地在会场里回响：“这一次在全省范围内开展教育系统专项治理，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进一步完善教育资金的管理和使用制度，从源头上减少和杜绝各类不规范问题的发生。
各地各部门要按照此次专项治理的要求，全面开展自查自纠，不留死角，不打折扣。对自查中发现的问题，要主动纠正，主动整改。对隐瞒不报、弄虚作假的，一旦查实，将严肃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
台下坐着的马德胜，目光微微低垂，神色绷紧。他知道陆尘在会上说的“不留死角、不打折扣”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布置专项治理工作，不如说是在敲打他。林城教育系统的问题，他是清楚的。
整改报告是他亲自审定后报送的，那些措辞他反复斟酌过很多遍，既要让省政府看到教育厅在积极整改的姿态，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责的把柄。
但他的底气并不足，因为林城教育系统中存在的问题数量不少、涉及面广，有的问题还相当深，一旦某个环节被突破，他自己也会被卷入其中。
坐在他旁边的林城市分管教育的副市长赵文华，态度同样紧绷。他虽然已经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握笔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在笔杆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他带来的那份汇报材料中，关于林城教育资金的问题只字未提，通篇都是“治理有效、规范有序、稳步提升”一类的措辞。他原本担心陆尘会在会后单独找他谈话，问起林城教育资金的具体情况，但陆尘在讲话结束后便宣布散会，没有留下任何人单独交流。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反而多了一层不踏实。这种不露痕迹的敲打方式，比直接点名道姓式的追问更让人心里没底。
下午两点，陆尘在省教育厅调研时，马德胜全程陪同。陆尘参观了教育厅的教育信息化指挥中心，听取了关于全省教育专网建设情况的汇报，随后在教育厅的会议室里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座谈会。
座谈会气氛看似轻松，陆尘只是问问教育信息化的推进情况，学校联网率、数字资源覆盖率等指标，马德胜一一作答。但座谈会快结束时，陆尘突然问了一句：“马厅长，林城市教育信息化项目建设情况怎么样？”马德胜心里紧了一下，快速组织措辞：“林城这几年在教育信息化方面投入比较大，整体推进情况是好的。但在个别项目的实施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些需要进一步完善的地方，我们已经进行了整改。”
陆尘点了点头：“整改到位就好。教育信息化的钱，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他没有再多问。
座谈会结束后，马德胜送陆尘上车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站在车旁，微躬着腰：“陆省长，您今天来教育厅调研，给了我们很多指导，我们一定按照您的要求，把下一步工作抓好。”
陆尘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马厅长，教育系统的事，要用心做。”他说完，车窗升起，车子驶离了教育厅。
晚上七点，省政府宿舍楼的书房里，陆尘坐在桌前。高育良打来电话：“陆省长，你今天的会开得够分量。马德胜那边已经感受到了压力，据我观察，他接下来会主动与我们加强配合。这样一来，教育厅这条线上的风险就小了。”
陆尘应了一声，平淡地说：“今天只是敲山震虎。只要马德胜心里有数，保证教育厅内部口径一致，侯亮平就算想从教育厅那边寻找新的突破口，也找不到落点。”
高育良又问：“侯亮平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作？”
“目前还没有明显动作。对我来说，侯亮平暂时保持安静就是最好的状态。只要他不动，我们就有更多时间来补完所有缺口。”
挂了电话，陆尘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夜风和缓，透过窗缝带来一丝初春的湿润气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夜色中灯火明灭的城市轮廓，目光平静而深远。
眼下汉东的局面尚在他的掌控节奏之内，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精心落子，他不能急于求成，也不能放松警惕。
省纪委办案基地，侯亮平的办公室亮着灯。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单。流水单上有几笔转账记录被用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圈出的部分全都是去年秋天以来，吴志平账户向不同个人账户转账的记录。
他盯着那些标记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吴志平账户资金流出明细。时间跨度：去年秋天至前月。收款方：个人账户若干。”然后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将它放进公文包里，关掉台灯，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走在空旷的走廊上，脚步声在墙壁间轻轻回响。出了大楼，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起手机，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文件是刘建国傍晚时发给他的，内容是关于吴志平账户那几笔转账收款人的进一步背景梳理。其中一个收款人的名字，让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那个人姓周，名汉民。另一笔收款人名为陈玉梅。
第三笔收款人的名字，他甚至没有听说过：“方文远。”侯亮平看着这个名字，目光微微收紧。他记得这个名字，在之前追查天恒伟业的工商底档时，方文远是林城恒润建材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而恒润建材，又是天恒伟业成立初期的股东之一。方文远、恒润建材、天恒伟业、周汉民、陈玉梅，这些人和公司之间的关联，正在通过吴志平的账户流水，逐渐连成一张更加清晰的网络。
他放下手机，启动车子驶出院子。路上车流稀少，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线，映在挡风玻璃上，随着车身的移动不断变幻。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向前延伸。
他心里清楚，现在已经不能急，需要找到那个能够一击破局的切口。他咬着这个念头，一路驶入夜色深处，向着那盘尚未结束的棋局的下一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