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通陌生电话里的信息，让侯亮平整晚都在反复思考。“新科电子设备有限公司”这家公司，他已经让人连夜查了基本情况。公司法人代表黄建国，是黄建安的堂弟。
经营范围包括电子设备销售、安装、维修等。注册地址在林城市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内。从表面信息看，这只是一家普通的设备销售公司，与林城教育信息化项目的关联也仅限于设备供应商的角色。
但对方特意打来电话提醒他关注这家公司，说明它背后一定有更深的隐情。他没有贸然把这个线索交由其他渠道去查，而是决定亲自走一趟林城。上午九点，侯亮平开车抵达林城市区。他先把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路边，然后步行穿过两条街，走进了一家临街的早餐店。
店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慢慢吃着。几分钟后，一个戴着帽子、穿着旧棉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在侯亮平对面坐下。
他是刘建国安排在林城的一个长期联系人，姓程，早年是林城一家国企的会计，后来企业改制后下岗，在本地做点零散生意，对林城企业的资金走向比较熟悉。
“侯书记，您亲自过来了。”程师傅压低声音，“您昨天让我查的那家新科电子，我连夜找熟人摸了一下底。
这家公司，表面上是黄建安的堂弟黄建国在做，但实际的财务运作，是黄建安在背后亲自控制的。公司账上的钱，进出都要经过黄建安签字。”
“你怎么确认的？”
“我有一个老同事，以前在新科电子干过两年会计。他说黄建国虽然挂着法人代表的名，但基本上不管公司的钱。公司的每一笔支出，都要黄建安亲自批了才行。有很多笔钱的去向，黄建国本人都不一定清楚。”
程师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他还提到有一件事，新科电子曾经有一笔钱，三十万元，是在去年夏天转出去的。收款方不是公司，是个个人账户。转账备注写的是货款，但他经手记账时发现，那笔钱对应的货物根本没有实际进过公司的库存。”
“收款账户的名字还记得吗？”
程师傅想了一下：“好像姓周。具体名字我不敢确定，但他那个外号里有‘汉’字。”
侯亮平握着豆浆碗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周汉民？”
“有可能。但我不完全确定。”程师傅警惕地摇摇头，“侯书记，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不能再深挖了。如果让黄建安知道是我在查他，我在林城就待不下去了。”
“我理解。你提供的这些信息，我会严格保密。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侯亮平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程师傅面前，“这是你应得的，收好。”
程师傅把信封收进怀里，站起身，戴好帽子，低头快步出了早餐店。侯亮平坐在原处，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豆浆喝完，放下空碗，付了钱，起身离开了早餐店。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取出手机，给刘建国拨了一个电话：“刘书记，我这边得到一条新线索。新科电子，也就是黄建安堂弟黄建国的那家公司，去年夏天曾经向一个姓周的私人账户转过一笔三十万元。备注写的是货款，但没有对应的实际货物。这个姓周的人，很可能就是周汉民。”
电话那头刘建国沉默了几秒：“如果确认是周汉民，这条线就闭合了。过桥公司转入周汉民账户的那笔三十万元，如果再加上新科电子转入的三十万元，周汉民与林城教育系统之间的资金往来就不是一次性行为了。”
侯亮平听着，目光坚定：“所以，我需要尽快确认新科电子那笔三十万元转账的具体收款账户及其开户信息。
如果确认是周汉民的账户，那我们就在林城教育系统的资金链条上，找到了从明达教育到过桥公司再到周汉民的完整闭环。”
“明白。我今天就安排人去调取新科电子的银行流水。”
“注意保密，不要走正常的调档程序。以免惊动黄建安的警觉。”
“好。我找银行那边的关系从内部渠道调。”
下午两点半，侯亮平回到省纪委办案基地。他刚坐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是刘建国的声音：“侯书记，王海波那边，我已经和他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在城东谈话点见面。”
“理由呢？”
“以协调林城审计组工作衔接为由。”
“好。明天上午我亲自参加。”
刘建国顿了一下：“你亲自参加？以什么名义？”
“以省纪委专项核查工作组组长的名义。”侯亮平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明天谈话时，我会直接针对天恒伟业的增资扩股决议和新科电子的资金流向，向王海波本人核实。”
“如果他否认或者回避怎么办？”
“那就要看他自己选择了。”侯亮平放下电话，靠回椅背上。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他看着那片光影，目光宁静而深远。
当天下午4点，省政府办公楼。陆尘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刚才祁同伟打来电话，向他报告了侯亮平今天上午去了林城的消息。
陆尘敏锐地意识到，方老板的退出并没有堵死侯亮平在民间寻找信息的路径。程师傅作为刘建国在林城的候补线人，正在向侯亮平提供新的信息，并且与“新科电子”这家黄建安背后的公司相关。
更关键的是，从侯亮平的行程来看，他已经掌握了新科电子涉及资金异动的具体情况。这意味着他手里已经握住了整个链条的最新环节，而这套环节是黄建安未报备过的部分。
陆尘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在纸上写下“新科电子”四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新科电子那边，你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