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侯亮平的声调平静，“周汉民这个名字，不是我在林城查案时第一次听到的。它出现在天恒伟业的工商底档里，现在又出现在过桥公司的转账流水单上。而周汉民，是你父亲的身边人，你之前也这样告诉过我。”
钟小艾没有否认，也没有回避。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老侯，周汉民与我父亲之间有关系，这是事实。但他在天恒伟业的事情上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我并不清楚。我向你保证，在我了解真相之前，我不会替你做出任何判断，也不会阻挠你的调查方向。”
侯亮平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他轻声说：“那就好。小艾，在这个案子上，我只希望，我们不要站在对立面。”
钟小艾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端起碗，继续吃饭。气氛在沉默中变得凝重。
第二天上午，省政府办公厅报送了一份正式书面回复至省纪委。回复内容简短而客气：经核查，侯亮平书记申请调取的三年前报送归档的招投标备案材料，因档案搬迁过程中存在部分文件缺失，暂无法完整提供。
省政府办公厅已组织人员对该批档案进行进一步梳理，待补全后将及时反馈。落款加盖了省政府办公厅的公章。
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这份回复，反复看了两遍。他放下回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陆尘办公室的号码。电话被秘书接起后，他直接说：“我是省纪委侯亮平，找陆尘省长。”几秒后，陆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侯书记，收到办公厅的回复了？”
“收到了。”侯亮平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波动，“陆省长，档案缺失的回复，我看到了。但我需要提醒您，省政府办公厅作为省级行政机关的档案管理部门，应当确保归档材料的完整性和规范性。
如果连三年前的归档材料都无法完整提供，那档案管理工作的严肃性就值得商榷了。省纪委会通过适当方式，向相关方面了解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侯书记，档案管理方面如果有需要改进的地方，省政府这边会认真对待。你也可以通过正常工作渠道提出意见。”
“陆省长，我只想再强调一次。林城教育系统的调查，不是针对任何个人或部门，而是为了把问题查清。如果有人试图通过制造障碍来影响调查的正常推进，那这个人要考虑清楚后果。”侯亮平说完，没有等对方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陆尘握着话筒，在电话被挂断后缓缓放下，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侯亮平这是在向他表明一种态度：他不会因为一份书面回复就停下脚步。
下午三点，省纪委办案基地。侯亮平把刘建国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刘书记，省政府那边书面回绝了调档申请。现在需要启动另一条线。
你和林城那边的方老板建立起稳定的联系渠道，让他帮助采集更多与明达教育相关的历史合同和财务信息。特别是涉及天恒伟业或中瑞投资的历史交易记录，哪怕只是交易痕迹。”
刘建国应下：“好，我去联系方老板。”
“另外，你帮我约一下省审计厅的倪志刚，看看他那边有没有空，我需要和他聊一下省审计组在林城开展工作的最新进展。审计组进驻林城已经三天了，有没有发现什么需要我们掌握的异常情况。”
“好，我去约。”
傍晚时分，侯亮平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低头看着自己在上面记录下的所有线索。
此刻他能做的就是稳扎稳打，在夹缝中寻找突破口。那个突破口一定存在，只是还没有被发现。而他要做的事情，就是继续挖下去，直到挖到为止。
侯亮平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省纪委办公楼，而是直接驱车前往省审计厅。他在路上给倪志刚发了一条短信，预约了上午九点半的会面。倪志刚很快回复了一个字：“好。”
九点二十分，侯亮平到达省审计厅，在大厅登记后，电梯上了六楼。倪志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侯亮平敲了敲门，倪志刚正站在窗边接电话，见他到来，示意他先坐，然后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简短的话，挂断电话走了过来。
倪志刚五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审计工作者特有的审慎：“侯书记，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语气平淡地客气了一下，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您对林城教育资金这块，有什么想了解的？”
“倪处长，我就直说了。”侯亮平稳稳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省审计组进驻林城教育局已经四天了。我想了解一下，审计组目前有没有发现什么需要省纪委关注的异常情况。”
倪志刚的眼镜片闪动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侯书记，目前审计组的工作还在按部就班推进中。我们主要是在对林城教育专项资金的使用流程和项目档案进行核查。”
“有没有发现账目与实际情况不一致的项目？”
“目前还没有得出明确结论。”倪志刚的语气分寸感很强，“审计工作有系统的流程和标准，需要经过数据比对、实地核验、综合研判等多道程序。在出具正式审计意见之前，我不便对外透露任何阶段性判断。”
侯亮平听出了倪志刚话里的保留和距离，语气放平缓了一些：“倪处长，我这边的省纪委专项核查组也在同步推进。
如果你在审计中发现了任何涉嫌违规的线索，特别是涉及具体企业的资金流向异常，希望能及时通报给我们，以便纪委和审计两个口子形成工作合力。”
倪志刚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审计工作发现的重要情况和问题线索，会按照相关工作规定向有关方面移送。这一点您可以放心。”他停顿了一瞬，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还是要强调，目前审计工作还在进行中，现阶段不宜做过多扩散。等我们对林城教育资金整体情况有了比较完整的掌握之后，再向省纪委正式通报相关情况，这样更好。”
侯亮平没有多纠缠。他站起身：“好，那就等倪处长的正式通报。省纪委这边随时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