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是这样的。”陆尘的语速缓慢而笃定,“银行流水只能反映收款人账户上进了钱,至于这些钱是现金取走的还是再次转账,什么时候取的或转的,每次取转多少,这些细节还需要大量的追踪工作才能查清。而这些追踪工作花费的时间,已经足够我们完成必要的应对布置了。”
“那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陆尘的目光在窗外停留了一会儿:“现在,需要确认吴志平那边收到过桥资金后的处理方式。你安排一个可靠的人去接触吴志平,了解一下他的资金处理流程。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让他感觉到被上边的人过问。”
“明白。”祁同伟应道。
陆尘又补了一句:“另外,侯亮平最近的行动节奏越来越快,已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计。他身边应该有帮手在给他提供信息和渠道。你要花点功夫,把这个帮手是谁摸清楚。”
“我在跟了。”祁同伟点头应道,“目前看有两个线索:一个是刘建国主动向侯亮平提供了一些关键信息,另一个是有一个来自林城的线人,几次在关键时间点向侯亮平提供了重要材料。那个线人的身份目前还无法完全确认。”
“那个线人的身份,尽快查清楚。”陆尘的声调不高,但语气中带着一定的分量,“如果这个人一直存在,他会成为我们后续布局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明白,我会抓紧时间。”祁同伟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傍晚六点,林城某银行支行营业部已经结束了一天的营业。刘建国和同事到达时,银行大门已经关闭了一半。他出示工作证件说明来意后,银行方面安排了值班工作人员接待。在等待调取账户流水信息的过程中,刘建国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侯亮平:“刘书记,今晚如果拿到流水,请第一时间拍照发我。”刘建国回复了一个字:“好。”
大约四十分钟后,银行工作人员将打印好的账户流水单交到刘建国手中。他快速浏览了几行,目光在一笔四十万元的转账记录上停下。收款账户是一个姓名为“陈玉梅”的个人账户,转账备注一栏为空。刘建国放下流水单,对银行工作人员道谢后走出支行。他坐上车,将那几页流水单的每一页都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侯书记,拿到了。”
“个人账户的资金去向确认了没有?”侯亮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基本确认,其中的一笔四十万元,转入了一个叫陈玉梅的个人账户。”
“陈玉梅?”侯亮平重复了这个名字一遍,“你确定是哪三个字?”
“确定,是王海波妻子陈玉梅的那个陈玉梅。”
电话那头侯亮平沉默了几秒:“流水单拍照发给我。今晚我确认一下。”
“好,马上发给你。”
挂了电话,刘建国把照片发到侯亮平的手机上,把流水单原件收好,启动车子离开了银行。车里,他想着那笔四十万元的转账记录,心里越来越清晰:王海波的妻子陈玉梅,正是中瑞投资的持股人;而中瑞投资,又与天恒伟业的一期增资扩股有关。这个陈玉梅的身份,让他开始把王海波个人和整个天恒伟业的股权链条串联起来。
晚上八点,侯亮平在办公室里收到了刘建国发来的银行流水单照片。他点开放大,目光落在那笔四十万元的转账记录上,在“陈玉梅”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他关上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陈玉梅的名字,他在中瑞投资的工商底档上见过,是王海波的妻子。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在一笔来自过桥公司的资金流水中,转账金额恰好是四十万元。如果这笔转账确凿,王海波的问题就不只是简单的代持股权所致,而是已经涉及实际的利益往来。他拿起手机,想给钟小艾打电话,但最终没有按下去,而是把手机放回桌面,坐到窗前,沉默着望向窗外的夜色。
夜里十点,汉东城西的一间普通住宅内,吴志平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他在银行内部的一个熟人刚发给他的消息:林城某支行今天有人持省纪委工作证调取了一笔账户流水。吴志平放下手机,面色沉静。尽管这笔流水暂时还不会直接牵连到他,但这个动作本身意味着省纪委的调查已经深入到了过桥公司的末端环节。他必须在下一步到来之前做好必要的防范。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他没有多说,只是一句:“有人调了陈玉梅的流水。”然后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在窗外浓重的夜色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纪委办案基地,侯亮平办公室。他面前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刘建国昨晚从银行带回来的流水单原件,另一份是从省工商局调取的中瑞投资与天恒伟业股权变更登记记录。他将两份材料并列对照,目光反复检视每一个细节。
办公室门被敲响,刘建国推门走了进来:“侯书记,我今早收到了另一家银行的回函,又发现了一笔转账。”
他把一份传真放在侯亮平桌上:“这笔转账同样来自那家过桥公司,金额是三十万元,收款账户是一个姓周的人。按开户信息显示的开户人姓名,叫周汉民。”
侯亮平的目光在“周汉民”三个字上停住了。他没有抬头,指尖在传真纸上轻轻按了按,静默片刻:“这个周汉民,是哪一个周汉民?”
刘建国说道:“按开户时登记的身份证属地信息来看,开户地在京市。具体背景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侯亮平的目光在“京市”两个字上停住。他没有继续往下问,只轻轻放下传真纸,说了一句:“先核实清楚,确认开户人身份。”刘建国应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侯亮平独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张写着周汉民名字的传真纸上。事到如今,那些看似隐藏在深处的东西正在一层层脱落外壳,赤裸裸地显现出来。
而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下去,他需要面对的选择,远比一张转账记录重量更大。他把传真纸收进保险柜,在桌前又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