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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省纪委办公楼的灯光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昏黄。

侯亮平坐在办公桌前,手中的黑皮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最近一周以来排查出来的所有相关名字和资金链路节点。

他缓缓合上本子,目光落在桌上那一摞案卷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刘建国的汇报虽然细致,但真正的“线头”还需要进一步梳理。他已经等了三天,等的就是一个确认,确认从明达教育走出的每一笔资金,最终的流向都与吴志平的个人账户形成闭环。

如果他现在的判断没有错,这个闭环正在向更低一层延伸:真正的大资金承载体,恐怕不是那一家注册在青州的鑫桥咨询,而是背后那个一直没有浮出水面的人。

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接起来,是祁同伟的来电:“侯书记,青州那边,已经确认了那笔款项从明达教育转出后,经过两次中间账户过桥,最终打到了吴志平的个人账户上。目前看,路径已经走完了。”

“好。那笔款,一共多少?”

“一共一百九十二万,分三批走的。第一批在去年十一月初,第二批在去年十二月中旬,第三批就在今年一月上旬。三批款项的来源一致,最终进入吴志平个人账户。

另外,从目前掌握的工商档案看,吴志平名下的相关连体企业,除了明达教育和鑫桥咨询,还有一家名叫‘天恒投资’的公司,法人不是吴志平,而是一个叫林学文的人,但该公司注册地址与明达教育的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甚至在同一个楼层。”

“林学文?”侯亮平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明达教育的董事长是林建华,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林学文,都姓林,有可能是一家人吧?”“他们之间的关联,我们需要进一步确认。但按照我们现在掌握的工商资料,这两家公司多少有一些交叉持股。”

“继续挖。”

“好。另外……”祁同伟顿了顿,声音略低了一些,“高书记那边让问一下,什么时候有时间碰个面?”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明天晚上吧。我约一个地方,到时候他到。”

“好。”

挂了电话后,侯亮平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城市灯火在冬夜中闪烁,像一盘散落而勾连的棋盘,某个棋子正在暗影中无声滑向另一格。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下几个字:林晚文,天恒投资。然后合上本子,拉开抽屉放进去,锁好他的办公桌,起身拿外套离开。

而在同一座城市的省委大院里,另一间办公室的灯也还亮着。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页纸,纸上的内容不是文件,那是一份几页纸的简历——关于最近人事变动的信息。

虽然内容不多,但上面的几行字已经透露出风声:那里面提到了“某省籍干部”“涉及某系统的岗位调整”等几个不太显眼的表述,只要知道内情的人,都能看出了其中含义。

但更为重要的是,他的桌面上还有另一张纸条,上面是他自己亲手写的那几行字。字虽少,但在这几行字的旁边,他画了几条线,连接着几个名字,而这些线,正在向更深处延伸。

他伸手拿起手机,拨通了省公安厅的一个号码,低声说:“同伟,你在厅里,方便说话?”

“方便。书记您说。”

“明达教育那边,侯亮平已经继续往深挖了。他总有一天会挖到吴志平。也会挖到吴志平背后那几家公司,也挖到他。”高育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着了,

“我们需要加快。你得想办法调整节奏,让林城教育那边这几天不要有太多变动,等他这条线继续深挖时,碰到的第一批材料已经无法再通过正常渠道查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明白了。我今晚就安排,明达教育那边的后续工作。需要换个节奏?”他顿一下,“以确保他挖到的是一个已经准备好的入口。”

“是的。让他推进,也让他推进到我们已经准备的大的地方。”高育良的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不要让他推进得太快。咱们要有话说,那些必要的连续性证据要稳住,真正往里打,还是要往后的正道上引。”

“明白了。”

电话挂断后,高育良放下手机,把桌前的那几张纸重新收起,放进抽屉里锁好。他坐在椅子上,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已经变得深厚了,整座汉东城都仿佛沉入了一片缓慢而深沉的呼吸中。而他只等着那根线继续收紧,等着网面真正凸起时才能看清底下河床的模样。

第二天上午,侯亮平没有直接到省纪委办公室,而是驱车来到了城北的一家茶馆。茶馆的门脸冲到轨道,但早上九点还没有开门。

他坐在车里等着,透过车窗看那扇门,看地路到那扇门边。他开了大概十来分钟,就看到一个穿深灰色夹克五十多岁男人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站在茶馆门口,随他走进茶馆。

侯亮平等他走进去后,又过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来。茶馆里面陈设简朴且干净,几张木头方桌可以面对老式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用茶巾擦洗着一排青花茶杯。

侯亮平在靠墙角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壶铁观音,然后拿起桌上倒扣的林城日报翻起来。

他很随意地翻着报纸,目光却不时地透过报纸上方的边缘瞥向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那人坐在靠窗的桌前,也是一个独自喝茶,却一直没出声,只是偶尔拿起茶碗来抿一口。

他不时低头看手机,眉头紧锁着,似乎在等什么重要的消息。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那人拿起手机接起电话,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站起身来,把茶钱放在桌上,快步走出茶馆。

侯亮平放下报纸,看着他走出去,然后在手机里发出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跟上。”

消息发完,他放下手机,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透过茶馆的玻璃窗,看向那人在街边钻进一辆深色轿车离去。

这个过程,持续到第二天,省纪委办案基地里的刘建国收到另一条短信:“目标在城东第七街见面,待了约四十分钟,见了一位五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的人,两人谈话约半小时,然后各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