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不定的茶叶上:“高育良,你说得对,沙瑞金做出了选择。既然他做出了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
“陈老,我很感谢您能这样想。”
“你不用感谢我。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陆尘,我是为了瑞金。他既然选择了一条让自己走得体面一些的路,我就不可能在后面拖他的后腿。”
高育良点了点头:“陈老,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家常,然后起身告辞。陈岩石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坐上轿车,车子在夜色中缓缓驶离。
高育良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迅速掠过的街头景物。陈岩石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配合得多。沙瑞金的选择,显然对陈岩石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这位在汉东深耕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在最后关头终于收回了那些已经伸出去的手。
七点四十分,陆尘的专车驶入省委大院。他走下车时,初升的朝阳映照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他乘坐电梯来到五楼,在沙瑞金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沙瑞金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正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角的皱纹比往常见深一些,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行。
“陆省长,请进。”
陆尘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沙瑞金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后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今天过来,是想和您做最后一次正式的工作交接。”陆尘开口,声音平稳。
沙瑞金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已经让秘书把近期需要交接的文件全部整理好了,都放在这个文件盒里。”他指了指办公桌旁边一个深蓝色的文件盒,“里面包括近期几项重点工作的进展情况、几个在建项目的审批文件、以及几份需要省里主要领导签批的重要文件。我已经在每一份文件上都做了批注。”
“谢谢您。”
沙瑞金的目光在办公室里环视了一圈,缓缓开口:“陆尘同志,我在汉东工作了这么多年,今天算是正式走到了尽头。我不是一个轻易服输的人,这你应该清楚。”
“我知道。”
“但山水集团这个案子,让我看清楚了一件事,有些事情,不是靠经验和积累就能掌控的。一旦最初的根基没有打牢,无论上面盖得多高,迟早都会塌下来。我的根,从和林城项目沾上关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松动。”
陆尘没有接话。
沙瑞金低下头,看着自己平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手背上那些淡褐色的斑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山水集团这个案子,你办得很扎实。我不是在夸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换作是我在你这边的立场,我做不到比你更周密。”
“沙书记,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整个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的团队都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特别是侯亮平同志和祁同伟同志,他们在这个案子上的付出,比我多得多。”
“我知道。他们确实做了很多工作。”沙瑞金的目光微微抬起,“陆尘同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对你说一句话。”
“请讲。”
沙瑞金的呼吸沉了一度,目光没有回避:“汉东这个地方,资源富集,位置重要,各种利益和势力交织。在这个地方做主要领导,需要有足够的定力和判断力,也需要有足够的警惕性。你刚到汉东的时间不算长,但凭着山水集团这个案子,你已经在汉东立住了。
今后,你在汉东的路会走得比我现在顺畅。但我还是想提醒你走得顺畅的时候,也要记得回头看一看,看看自己脚下踩着的那些台阶是否还结实。”
陆尘的目光和沙瑞金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和解,更多的是一种将散未散的平视,像是两个在棋盘上对弈到最后一步的人,各自放下手中的棋子,承认了棋局的结果。
上午九点,汉东省委省政府召开联席会议。这是陆尘全面主持工作后第一次召集的全省性工作会议。会议地点设在省委大会议厅,参会人员包括省政府组成部门的主要负责人、省直各单位一把手、各市州党委和政府的主要领导。
陆尘走进会场时,全场已经坐满了人。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坐在前排的高育良朝他微微点头示意,祁同伟坐在靠中间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
“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这次会议,主要目的是对当前工作进行部署,确保年底各项任务圆满完成。”陆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在会议开始之前,我先通报一件事,根据省委决定,由我暂时主持省委日常工作。这个调整是工作需要,不影响省里各项工作的正常推进。”
会场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凝神静听。
“关于当前工作,我重点强调三个方面。”陆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一,全力抓好经济运行调度。各部门要对标年初确定的目标任务,全面梳理完成情况,确保全年经济指标如期实现。发改委牵头,会同统计、工信、商务等部门,本周内拿出具体方案。”
“第二,加快推进重点项目建设。对在建项目要盯紧进度,对已批未建项目要抓紧开工,对规划中的项目要做好前期准备。特别是交通、能源、水利等重大基础设施项目,要确保资金到位、要素保障到位。”
“第三,扎实做好民生保障工作。年关将至,要特别关注困难群众的生活保障,确保各项惠民政策落实到位。人社、民政、卫健等部门要深入基层,了解实际情况,解决实际问题。”
陆尘的讲话持续了四十分钟,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每一项工作都提出了具体要求,每一项要求都明确了责任部门和完成时限。会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间或有人抬起头,专注地聆听。
讲话结束后,会议进入分组讨论环节。参会人员按照分管领域分成若干小组,各自到指定会议室进行讨论。陆尘没有离开主会场,而是留在座位上,翻看着各小组讨论的议题材料。
高育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刚才的讲话,把调子定得很稳。既没有回避当前的变动,也没有刻意强调变动,而是把重点放在工作上。这样很好。”
“现在的关键是稳住局面。”陆尘合上文件夹,“沙瑞金同志离开后,汉东各方面的力量会有一个重新平衡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既要推进工作,也要观察各方反应。”
高育良点了点头:“人事调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