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这是不信任王建国。”
“那怎么办?如果天都那边的鉴定结论和原来的一致,王建国这边再怎么扯异常信号,也影响不了大局了。”
沙瑞金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下:“那就让王建国在王建国的位置上,把‘异常信号’的结论再坐实一些。”
郑宇问:“坐实?怎么做?”
“让王建国出具一份正式的补充鉴定意见,明确指出第三段录音存在异常信号,并据此修正原来的鉴定结论,认定该录音文件存在‘被篡改的高度可能性’。有了这份补充意见,就算天都的鉴定结论和原来的结论一致,两边就形成了专业意见的对立。而一旦鉴定意见出现对立,结论到底是真是假,就会陷入争议地带。”
郑宇思索了一下:“这个方案可行。但王建国愿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你告诉王建国,他出具这份补充意见之后,我们会确保他在汉东不会受到任何追究。如果他担心以后的工作问题,我可以安排他调到省里来。”
“好。我去找他谈。”
沙瑞金说:“王建国的重要。他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手上那份鉴定意见,是目前唯一能把钱建林录音的证据效力拉下来的东西。”
当天晚上九点,技术鉴定中心副主任办公室里灯光亮着。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尚未签字的补充鉴定意见。他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悬了很久。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王主任,张明让我转告您,他在天都一切都好。请您放心。”
王建国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握着笔的手终于落下,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放下笔,把补充鉴定意见装进文件袋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夜色很沉,他拉上了百叶窗,办公室里只剩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的惨白光线。
第二天清晨,这份补充鉴定意见出现在侯亮平的办公桌上。他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王建国的措辞比昨天电话里说得更明确——他认定第三段录音存在“高度可疑的异常信号”,不能排除“人为添加干扰”的可能,因此“原鉴定结论中关于该段录音真实性的认定,应予以修正”。
侯亮平放下文件,拿起电话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王建国签了补充意见。”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很沉:“他果然签了。”
“张明的关系网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一个关键线索。张明有一个表弟叫刘强,在天都开了一家餐饮公司。刘强的公司账户上,在昨天下午收到了一笔二十万元的转账,转账方是一个叫陈永贵的账户。陈永贵,是省国土资源厅那个副处长,山水集团那笔六十万贿赂的收款人之一。”
侯亮平的目光微微一凝:“这笔转账,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也就是说,在王建国打电话给我之前大约半个小时,这笔钱就已经到了刘强账上。”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钱是通过陈永贵转的。陈永贵是郑宇的人,还是沙瑞金的人?”
“陈永贵是山水集团在省国土资源厅的内线。钱建林被抓之后,他应该是被郑宇接手了。”
“这笔二十万,很可能就是郑宇让陈永贵转给刘强,再由刘强转给王建国的好处费。王建国签那份补充意见的报酬,应该就在这二十万里。”
“很有可能。”
“继续往深处挖。张明、刘强、陈永贵这条线,一定要查清楚。”
挂断电话后,侯亮平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补充鉴定意见。窗外的天光已经透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他伸出手指,在文件上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了一个标着“山水集团案·补充材料”的文件袋里。
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钟小艾正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侯书记,早。”
“早。天都那边的鉴定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最快后天下午。”
“好。通知下去,所有和山水集团案相关的人员,这几天不能离境,不能离开汉东。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每个人都必须保持可联系状态。”
“明白。”
上午九点,省政府会议室里召开了一次专题会议。参会人员不多,但都是核心人物——陆尘、高育良、侯亮平、祁同伟,以及省纪委的另外两名工作人员。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在王建国补充鉴定意见造成的不利局面下,稳住案件的节奏。
侯亮平先把王建国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拭着镜片:“王建国这份补充意见,看似是对证据效力的否定,实际上是郑宇那边自乱阵脚的信号。他们急于在鉴定结论上做手脚,反而让他们的动作提前暴露了出来。”
陆尘点了点头:“同意育良同志的看法。王建国的补充意见恰恰证明了我们已经接近了真相,他们才会急着在证据上动手脚。”
侯亮平问:“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陆尘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两条线并行。第一条线,等天都的鉴定结果出来。如果天都的结论和我们原来的鉴定结论一致,那么王建国的补充意见就会陷入专业意见对立的局面。第二条线,深挖张明、刘强、陈永贵这条资金链,尽快找到郑宇和他们之间直接联系的证据。”
祁同伟接过话头:“张明那条线我已经在查了。陈永贵那边,我建议直接传唤他。他是省国土资源厅的副处长,山水集团那笔六十万贿赂的收款人。传唤他,不仅能查清那笔二十万的去向,还能挖出更多山水集团在省国土资源厅的内线。”
陆尘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下:“传唤陈永贵需要有充分的理由。山水集团那笔六十万贿赂,目前只有周华强的账本和陈慧的供述作为证据,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陈永贵收了那笔钱。如果我们传唤他,他又不承认,局面就会变得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