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一个精致的齿轮部件加工完成。李工用千分尺测量,数据报出来,全部在公差范围内。
“精度确实不错。”郑国锋看向陆尘,“这样的设备,厂里有多少台?”
“类似的还有五台,都是当年的进口设备。另外国产设备三十多台,大部分还能用,但需要升级数控系统。”陆尘示意王为民,“把改造方案给郑组长看看。”
王为民递上厚厚的方案书。郑国锋快速翻阅,重点看投资预算和效益分析。
“八百万投资,三年回本,之后每年预计盈利三百万。”郑国锋抬头,“这个测算靠谱吗?”
“保守测算。”陆尘回答,“如果市场开拓顺利,两年就能回本。省里几家大型机械厂已经有意向订单,每年至少五百万的加工量。”
“订单在哪?”
“在这。”陆尘从陈明手里接过文件夹,“三一重工、中联重科、徐工集团,都有意向。只要设备改造完成,通过他们的供应商审核,订单马上可以签。”
郑国锋接过意向书,一页页翻看,确实盖着红章,有联系人、有电话。
“郑组长,要不要去办公室看看账目?”沙瑞金忽然插话。
“账目当然要看。”郑国锋合上意向书,“但在这之前,我想问问工人师傅们。”
他转向陈大勇:“老师傅,如果厂子真的活了,你们想怎么干?”
陈大勇挺直腰板:“第一,把丢掉的技术捡回来。第二,把质量提上去,超过那些外国货。第三,把徒弟带出来,让手艺传下去。”
“就这些?”
“还有……”陈大勇搓着手,“把欠的工资补上。不是厂子不想发,是实在没钱。可大伙儿等着钱看病、孩子上学……”
几个工人低下头,有人偷偷抹眼睛。
郑国锋沉默了一会儿:“带我去财务室。”
财务室在二楼,很小,但账目整齐。老会计姓赵,戴着老花镜,把一摞摞账本摊开。
“这是银行贷款明细,这是政府补贴记录,这是工资发放表……”老会计手有点抖,“郑领导,我们厂虽然困难,但账目清清楚楚,一分钱都没乱花。”
郑国锋仔细翻看。贷款确实有,但每一笔都有合同、有抵押。政府补贴也有,但都是按政策来的,有文件依据。工资发放到去年六月,之后就是每月八百块的“生活补助”,签收单上按着红手印。
“这八百万贷款,是刘新建协调的那笔?”郑国锋忽然问。
老会计愣了愣,看向陆尘。
“照实说。”陆尘点头。
“是……是刘副区长帮忙说的情。”老会计小声说,“当时厂里接了个大订单,需要流动资金。跑了三家银行,都不肯贷。后来刘副区长出面,农商行才给了贷款。”
“贷款条件呢?”
“抵押了厂里的土地使用权,评估价一千两百万,打了七折贷的八百万。”老会计翻出抵押合同,“利息上浮百分之十,比正常高,但能贷下来就不错了。”
郑国锋看完合同,又看还款记录:“还了几期?”
“还了十八期,每期都按时。后来厂子没订单了,实在还不上,就逾期了。”老会计声音越来越低,“银行催过几次,说要起诉……是我们对不起银行。”
郑国锋合上账本,走出财务室。一行人跟着他下楼,重新回到车间门口。
“郑组长,”沙瑞金开口,“情况您也看到了。厂子确实困难,工人也确实想干。但当年那笔贷款,刘新建毕竟……”
“刘新建是刘新建,厂子是厂子。”郑国锋打断他,“不能因为一个贪官帮过忙,就把一个厂子、几十个工人钉在耻辱柱上。”
沙瑞金噎住。
“账目我看了,贷款手续合规,抵押充分,利息合理。”郑国锋继续说,“至于审批快三天,这算什么问题?如果政府为企业服务快一点也是错,那要我们这些干部干什么?”
陆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但是,”郑国锋话锋一转,“厂子要救,责任也要追。当年放贷的银行经办人,收受过刘新建的好处没有?如果有,依法处理。厂子拿到贷款后,经营决策有没有问题?如果有,总结经验教训。”
他看向陆尘:“陆省长,你觉得呢?”
“我完全同意。”陆尘立刻道,“银行那边,已经要求纪委介入调查。厂子这边,我们请了专业团队做诊断,结论是主要问题在市场和资金,管理有瑕疵,但没发现腐败问题。”
“那就按你们的方案办。”郑国锋一锤定音,“该扶持的扶持,该追责的追责,两不耽误。”
陈大勇扑通一声跪下了:“谢谢领导!谢谢……”
“老师傅快起来。”郑国锋赶紧扶住,“是你们自己有志气,有技术,才值得帮。要是烂泥扶不上墙,给多少钱也没用。”
工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有人哭,有人笑。
郑国锋又待了半小时,详细问了技术细节、市场前景、工人安置。临走时,他对陆尘说:“陆省长,你做得对。反腐要坚决,但发展也不能停。这个度,你把握得很好。”
“是省委集体决策的结果。”陆尘谦逊道。
“集体决策,也需要有人顶住压力往前推。”郑国锋拍拍他肩膀,“继续干,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跟我反映。”
车队离开后,沙瑞金站在厂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陆省长,今天这一出,是你安排好的吧?”
“沙书记指什么?”
“工人迎接,设备演示,账目公开……”沙瑞金盯着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陆尘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沙书记觉得哪里不真实,可以派人来查。随时欢迎。”
高育良打圆场:“沙书记,陆省长,都是为了工作。郑组长认可了,这是好事。”
“是好事。”沙瑞金转身往车里走,“但愿所有事都这么顺利。”
看着他的车驶远,高育良低声对陆尘说:“他今天没占到便宜,估计会有后续动作。”
“让他来。”陆尘望着烟囱上升起的淡淡蒸汽,“东风厂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二十六家,我会一家一家救活。他要挑毛病,尽管挑。”
回程车上,陈明一边开车一边说:“郑组长最后那句话,等于公开支持我们了。”
“支持的不是我,是实事求是。”陆尘闭目养神,“陈明,你记住,在官场,最高明的斗争不是打败对手,而是让对手无话可说。”
“可沙书记那边……”
“他还会出招。”陆尘睁开眼睛,“通知祁厅长,赵瑞龙那边可以收网了。再拖下去,夜长梦多。”
“现在?不等赵立春在京市的关系网查清了?”
“不等了。”陆尘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先打断他们一条胳膊,剩下的慢慢收拾。”
手机震动,是王为民发来的信息:“工人们自发凑钱买了鞭炮,说要庆祝。让放吗?”
陆尘回复:“放。但注意安全,别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