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天色将明未明,省府大楼前静得出奇。
陆尘的车刚停稳,就看见三辆黑色轿车从省委方向驶来,停在台阶前。郑国锋推门下车,深灰色夹克衫,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郑组长?”陆尘快步上前,“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突击检查才有效果。”郑国锋伸手与陆尘相握,力道很足,“陆省长不介意吧?”
“当然不,欢迎指导。”陆尘侧身引路,“请。”
两人并肩走进大楼,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巡视组的其他成员跟在后面,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提着设备箱。
电梯里,郑国锋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陆省长每天几点到办公室?”
“六点半左右。”
“比我还早。”郑国锋转头看他,“听说你最近在光明区跑得很勤?”
“僵尸企业整治是硬骨头,不去一线心里没底。”
电梯门开,陆尘引着巡视组走向省长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忙碌,看见这阵势都愣了一下。
“大家继续工作。”陆尘摆手,“郑组长就是来看看,不用紧张。”
话虽如此,空气还是紧绷起来。
推开办公室门,陈明正在整理文件,见状立刻起身。
“陈秘书,把最近三个月的工作日志、会议记录、批示文件都拿来。”陆尘吩咐,“还有光明区整治的详细材料,产业振兴基金的设立方案,全部。”
郑国锋在沙发上坐下,环顾这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陈设简单,书柜占了一整面墙,办公桌上文件堆得整整齐齐,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汉东省地图,上面用红蓝记号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陆省长办公条件很简朴啊。”
“够用就行。”陆尘倒茶,“郑组长想看什么,尽管说。”
郑国锋接过茶杯,没喝:“听说你为了东风机械厂的事,亲自去车间跟工人座谈?”
“昨天的事。”
“工人什么反应?”
“开始怀疑,后来激动。”陆尘在对面坐下,“怀疑是因为被忽悠太多次,激动是因为看到希望。老百姓其实很简单,你跟他们说实话、办实事,他们就认你。”
工作人员抱着三摞文件进来,堆在茶几上。
郑国锋翻看最上面的工作日志。记录很细,每天几点到办公室,几点离开,见了什么人,批了什么文件,一目了然。甚至有一天凌晨两点离开的记录,备注是“紧急处理龙口煤矿透水事故”。
“龙口煤矿那次,是你亲自去的现场?”
“是。死了三个人,受伤十二个。我不去,下面的人压不住。”
郑国锋继续往后翻,看到一条记录:“九月十七日,与高育良、祁同伟研究赵立春案涉案企业分类处置方案,晚上十一点结束。”
“这条记录得很清楚。”郑国锋抬头,“当时有分歧吗?”
“有。”陆尘坦然,“高育良同志主张从严,祁同伟同志主张从快,我主张从稳。最后达成了分类处置的共识。”
“谁妥协了?”
“谁也没妥协,是找到了平衡点。”陆尘说,“反腐要坚决,但不能搞垮经济。这个平衡点很难找,但必须找。”
郑国锋合上日志,转向另一摞文件——光明区整治材料。照片、数据、方案、进度表,装订成厚厚三册。他随手翻开一页,是东风机械厂工人围在机床边的照片,陆尘站在中间,袖子卷到手肘。
“这张照片,”郑国锋指着,“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陆尘准确回答,“陈大勇师傅在演示设备操作,我问他这台机床还能不能用,他说能,还当场开了机。”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如果政府投钱改造设备,他们能不能把厂子救活。他说能,车间里十七个工人都说能。”
郑国锋沉默地翻看照片,一张接一张。有陆尘在车间吃盒饭的,有他蹲在地上跟工人一起看图纸的,有他站在废弃厂房前眉头紧锁的。没有一张是摆拍。
“这些照片谁拍的?”
“督导组的同志,王为民主任安排的,说是留资料。”陆尘解释,“我一开始不同意,觉得是形式主义。王主任说,留影是为了留证,证明我们真的去了,真的干了,不是走过场。”
郑国锋不置可否,继续翻看方案部分。产业振兴基金的设计很详细,资金来源、运作机制、监管措施、退出路径,都有清晰规划。特别是监管部分,设计了三级监督:政府监督、社会监督、专业机构审计。
“这个基金,你打算让谁管?”
“市场化运作,专业团队管理。”陆尘说,“政府只定规则、做监督,不干涉具体投资。省里已经联系了国内几家顶尖的投资机构,正在谈合作。”
“不怕有人说你搞利益输送?”
“怕,所以公开透明。”陆尘从文件堆里抽出一本册子,“这是基金的信息披露办法,所有投资决策、资金流向、收益情况,全部上网公示,随时可查。”
郑国锋接过册子,看了几页,忽然问:“沙瑞金同志支持这个方案吗?”
问题来得突然,陆尘神色不变:“常委会上通过的,沙书记投了赞成票。”
“但他似乎更倾向于侯亮平的方案,就是关停僵尸企业。”
“沙书记考虑问题全面,既要反腐,也要稳定。两个方案各有侧重,最后结合形成了现在的方案。”
“那在实际执行中,是以你的思路为主,还是以侯亮平的思路为主?”
陆尘喝了口茶:“以事实为主。能救活的尽量救,救不活的依法清算。具体到每个企业,督导组会拿出评估报告,集体研究决定。”
回答滴水不漏。
郑国锋放下册子,身体向后靠了靠:“陆省长,我直说了吧。有人反映,你在赵立春案的处理上过于宽松,有保护伞的嫌疑。”
办公室安静下来。陈明站在门口,屏住呼吸。
陆尘放下茶杯,茶杯底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反映的?”
“这个我不能说。”
“那他有没有说,我保护了谁?”
“说了一些企业名字,山水集团关联的几家。”
陆尘站起来,走到书柜前,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郑国锋。
“这是山水集团及关联企业的详细调查报告,三百七十二页。包括股权结构、资金往来、涉案人员、违法事实、处置建议。其中建议关停的有八家,整改的有十五家,其余十九家经查与赵立春案无直接利益输送,只有正常业务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