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人民公园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
侯亮平坐在第三张长椅旁的树丛阴影中,黑色夹克裹紧身体。距离约定的六点还有两小时,但他提前来了。钟小艾守在公园东门外五十米处的车里,眼睛盯着公园入口。
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侯亮平看了看表,四点二十。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往常这个时间,已经有清洁工和晨练的老人出现,但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准备给钟小艾发消息。屏幕刚亮起,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来,捂住他的嘴,将他拽进更深的树丛。
“别出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是那个叫老刘的线人。
侯亮平挣开,压低声音:“你搞什么鬼?”
老刘脸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衣服也被划破了。“公园被围了。东门、西门、北门,都有人守着。我刚才从南门翻墙进来的。”
“谁的人?”
“李达康的。”老刘喘息着,“他昨晚就知道你要来见我。”
侯亮平心脏一紧:“他怎么知道?”
“田国富说的。”老刘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袋,塞给侯亮平,“这里面是田国富不敢写的全部材料,还有李达康和赵立春的往来记录。你收好,赶紧走。”
“那你呢?”
“我走不了了。”老刘惨笑,“他们认识我。侯书记,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老刘把侯亮平往树丛深处一推:“快走!南墙有个缺口,能翻出去!”
“一起走!”
“我拖住他们!”老刘从腰间抽出根甩棍,“记住,李达康不简单。他装得像个清官,其实……”
话音未落,几道手电光射过来。
“在那!”
老刘冲了出去,甩棍砸向最前面的人。侯亮平咬咬牙,转身往南墙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他不敢回头,拼命奔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肺像要炸开。
南墙就在眼前。果然有个缺口,被灌木丛遮掩着。他扒开灌木,刚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想跑?”
侯亮平回头,看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男人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刀尖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钟小艾的车就在这时冲了过来,车灯大亮,直射男人眼睛。男人下意识抬手遮挡,侯亮平趁机一脚踹在他脸上。
钟小艾推开车门:“快上车!”
侯亮平扑进车里。钟小艾猛打方向盘,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声响,车子如离弦之箭蹿出去。
从后视镜里,侯亮平看到那个男人爬起来,对着对讲机说什么。更多的黑影从公园里涌出来。
“他们追来了。”钟小艾盯着后视镜。
“往省委开。”侯亮平喘着粗气,“去省委,他们不敢在省委门口动手。”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后视镜里,两辆黑色轿车紧追不舍。
钟小艾猛踩油门,车速飙到一百二十。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红灯。她没减速,直接冲了过去。
“小艾!”
“顾不上了!”
后面的车也跟着闯红灯。侯亮平掏出手机,打给祁同伟。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祁同伟的声音带着睡意:“侯书记?这么早……”
“祁厅长,我被人追杀,现在在去省委的路上。对方有两辆车,黑色大众,车牌看不清。”
祁同伟立刻清醒:“位置!”
“刚过中山路。”
“撑住,我马上安排人!”
挂断电话,侯亮平又打给陆尘。这次只响了两声就接了。
“侯书记?”
“陆省长,我需要帮助。”
“说。”
“我在去省委的路上,被人追杀。还有,老刘可能出事了。”
陆尘沉默了一秒:“多久能到省委?”
“十分钟。”
“我联系省委警卫处。你一到门口就鸣笛。”
通话结束。钟小艾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老刘是谁?”
“给我送材料的人。”侯亮平握紧手里的防水袋,“他为我拖住了那些人。”
“他……”钟小艾没问下去,但答案彼此都清楚。
车子拐进省委大道。后面两辆车依然紧追,距离越来越近。其中一辆加速超车,试图从侧面别停他们。
钟小艾猛打方向盘,车子擦着路沿拐进辅路。另一辆车从右边包抄过来。
“他们想逼停我们!”侯亮平喊道。
前方出现省委大门。哨兵已经接到通知,提前升起栏杆。钟小艾一脚油门冲进去,车轮碾过减速带,整个车弹起来。
追到门口的两辆车紧急刹车,停在门外。车里的人盯着省委大院,没敢进来。
侯亮平瘫在座位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哨兵跑过来:“侯书记?陆省长交代了,您直接去他办公室。”
两人下车。侯亮平腿有点软,钟小艾扶住他。
“我没事。”侯亮平站稳,看向大门外。那两辆车还停着,像两头蛰伏的野兽。
陆尘的办公室在三楼。他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显然是从家里赶来的。
“怎么回事?”陆尘脸色铁青。
侯亮平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把防水袋递给陆尘。
陆尘打开袋子,里面是厚厚的文件。他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些材料……如果属实,李达康就完了。”
“老刘说,李达康昨晚就知道我要去公园。”侯亮平说,“是田国富告的密。”
“田国富?”陆尘皱眉,“他昨晚不是应该在沙书记那儿写材料吗?”
“写材料不妨碍告密。”侯亮平说,“陆省长,我们必须马上见沙书记。”
“现在才五点。”
“等不了了。”侯亮平看向窗外,“那些人敢在省委门口守株待兔,说明他们已经不在乎暴露了。李达康可能要鱼死网破。”
陆尘沉吟片刻,拿起电话:“我给沙书记家里打。”
电话接通,陆尘简单说明情况。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过来吧,我在家等你们。”
沙瑞金的住处离省委不远,是个独栋小楼。三人赶到时,沙瑞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
侯亮平把材料放在茶几上。
“沙书记,这是田国富没写的部分,还有李达康和赵立春的往来记录。”
沙瑞金没急着看材料,而是盯着侯亮平:“你受伤了?”
侯亮平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脸上都有擦伤,大概是翻墙时弄的。
“一点皮外伤。”
沙瑞金点点头,拿起材料。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逐字逐句。客厅里只有翻页的声音。
钟小艾站在窗边,警惕地看着外面。陆尘坐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二十分钟后,沙瑞金放下最后一页。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些材料,核实过吗?”
“还没有。”侯亮平说,“但送材料的人用命换来的,应该不会假。”
沙瑞金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陆尘:“陆尘同志,你怎么看?”
“我觉得,必须立即采取措施。”陆尘说,“李达康知道事情败露,很可能会销毁证据,甚至外逃。”
“他跑不了。”沙瑞金说,“我已经让公安厅监控他的通讯和行踪。只是没想到,他会对你下手。”
侯亮平一愣:“沙书记,您早就怀疑李达康?”
“不是怀疑,是确定。”沙瑞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田国富昨晚交来的完整材料,里面提到了李达康。但田国富说得比较隐晦,不像你这份这么直接。”
侯亮平接过文件翻看。确实,田国富在材料里提到“某位省级领导”与赵立春关系密切,但没点名道姓。
“我原本想再收集些证据,等时机成熟再动手。”沙瑞金说,“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沙瑞金看了看表,五点四十。
“六点,开紧急常委会。”他站起身,“陆尘同志,你通知所有常委。侯亮平同志,你也参加。”
“我?我是停职调查对象……”
“从现在起,你复职了。”沙瑞金语气坚决,“赵立春案专案组副组长,你来做。田国富不适合再负责这个案子。”
侯亮平心头一热。
“谢谢沙书记。”
“不用谢我。”沙瑞金摆摆手,“你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去准备吧,六点,省委一号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