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田国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角带着红血丝,但姿态依旧挺拔。
“沙书记,您找我?”
“坐。”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田国富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沙瑞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国富同志,你在汉东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沙瑞金重复了一遍,“时间不短啊。这些年,你对汉东的干部队伍,应该很了解吧?”
“还算了解。”
“那我问你。”沙瑞金转过身,目光如炬,“赵立春这个人,怎么样?”
田国富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推了推眼镜,动作很慢。
“赵立春同志在汉东工作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主政期间,汉东经济发展很快,这是有目共睹的。”
“我不是问政绩。”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我是问他这个人。为人,品性,作风。”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
“沙书记,赵立春同志已经退休了。现在讨论这些,似乎不太合适。”
“不合适?”沙瑞金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一个退休的老同志,能让在职的干部这么紧张,连讨论都不合适。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田国富低下头,没接话。
沙瑞金打开抽屉,取出侯亮平送来的材料,放在桌上。
“看看这个。”
田国富拿起材料,只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沙书记,这是……”
“侯亮平送来的。”沙瑞金重新坐下,“说是线人提供的,关于赵立春违规批地的证据。”
“这……这些材料真实性有待核实。”
“已经核实过了。”沙瑞金说,“我让国土厅和审计厅的人初步查了一下,五个地块的出让记录都对得上。差价,也确实存在。”
田国富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沙书记,我……”
“国富同志。”沙瑞金打断他,“这些材料上,有你的签名。”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钟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田国富心上。
“沙书记,您听我解释。”田国富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些地块的出让,都是经过正常程序的。我当时是监察厅长,只是履行监督职责,签字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沙瑞金拿起其中一页,“这个地块,市场价至少六个亿,最后三亿就卖了。差价三个亿。你作为监察厅长,没发现问题?”
“当时……当时我确实没有深入核查。”
“为什么?”
“因为……”田国富语塞了。
沙瑞金盯着他,眼神像刀子。
“因为赵立春打过招呼,对吗?”
田国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国富同志。”沙瑞金语气缓和下来,“我们都是党员,都是党的干部。对党忠诚,是第一位的。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田国富额头冒出细汗。他重新戴上眼镜,动作有些笨拙。
“沙书记,我……我确实知道一些。但当时的情况很复杂。赵立春在汉东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我一个监察厅长,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沙瑞金重复这四个字,“好一个身不由己。那你告诉我,除了这些地块,赵立春还有哪些问题?”
田国富犹豫了。
“沙书记,我……”
“说!”
沙瑞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田国富肩膀一颤。
“还有……还有一些项目招投标的问题。赵立春的亲戚、朋友,拿了不少工程。质量……质量有些问题,但都被压下来了。”
“怎么压的?”
“通过各种关系。纪委,检察院,都有他的人。”
“都有谁?”
田国富又开始擦汗。
“沙书记,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我就没法在汉东待了。”
沙瑞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国富同志,你现在不说,以后想说都没机会了。侯亮平已经把这些材料交给我,说明他已经掌握了相当一部分证据。你觉得,以他的性格,会善罢甘休吗?”
田国富低下头。
“沙书记,您想让我怎么做?”
“配合调查。”沙瑞金说,“把你掌握的关于赵立春的情况,全部写出来。交给我。”
“然后呢?”
“然后,我保你。”沙瑞金身体前倾,“只要你配合,我保证,你还是省纪委书记。但如果你不配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田国富沉默了足足三分钟。这三分钟里,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灰败的颜色。
“好,我写。”
“什么时候能给我?”
“明天上午。”
“不行。”沙瑞金摇头,“太慢了。我给你两个小时,晚上八点前,我要看到东西。”
田国富猛地抬头。
“沙书记,这……”
“怎么,写不出来?”
“不是写不出来,是……”田国富咬了咬牙,“我需要时间整理。”
“那就现在去整理。”沙瑞金看了看表,“现在是六点二十,八点,我在这里等你。”
田国富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沙书记,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您……真的打算查赵立春?”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国富同志,你知不知道,侯亮平今天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我不查,他就辞职,以普通公民的身份继续查。”沙瑞金转过身,“你觉得,一个省纪委副书记,宁愿不要前途也要查的案子,会是小案子吗?”
田国富没说话。
“侯亮平这样的人,汉东不多。”沙瑞金说,“有一个,就要珍惜。我不能让他寒心,更不能让老百姓寒心。”
“可赵立春的关系……”
“关系再硬,硬不过党纪国法。”沙瑞金打断他,“去吧,八点,我等你。”
田国富踉跄着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气。
手机响了。是李达康。
“老田,沙书记找你什么事?”
田国富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赵立春的事。侯亮平把材料递上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沙书记什么意思?”
“让我写材料,交代我知道的情况。”
“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田国富苦笑,“沙书记的态度很明确,不配合就走人。”
“那你打算怎么写?”
“还能怎么写?该写的写,不该写的……看情况吧。”
“老田。”李达康声音严肃,“赵立春的事,牵扯太大。你写的时候,要有分寸。”
“我知道。”
挂断电话,田国富走进电梯。镜面里,他的脸苍白得像纸。
与此同时,侯亮平家里。
钟小艾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腿上。屏幕上是一个外卖平台的订单系统。
“这个账号,就是给碧水庄园别墅送餐的。”她指着其中一条记录,“你看,连续一个月,每天中午和晚上各一次,每次都是五份套餐。”
侯亮平凑过来看。
“能查到订餐人信息吗?”
“查不到,用的是虚拟号码。”钟小艾说,“但我联系了那个外卖小哥,他愿意帮忙。”
“可靠吗?”
“我给了他五千块钱。”钟小艾说,“他说,下次送餐的时候,会偷偷拍几张照片。”
侯亮平点点头。五千块买几张照片,值得。
“什么时候送?”
“今天晚上七点。”钟小艾看了看表,“还有半个小时。”
“让他在别墅外面多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发现。”
“我已经交代了。”钟小艾合上电脑,“亮平,你觉得陈永华真的在里面吗?”
“可能性很大。”侯亮平说,“李成功软禁林小芳,很可能也软禁了陈永华。陈永华手里掌握着赵立春不少秘密,他们不会轻易放他走。”
“如果真在,我们怎么办?”
“报警。”
“报警?”钟小艾瞪大眼睛,“你不是说李成功在汉东势力很大吗?报警有用吗?”
“正常报警没用。”侯亮平说,“但如果是祁同伟亲自带队,那就不一样了。”
他拿起手机,打给祁同伟。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侯书记?”
“祁厅长,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侯亮平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所以,如果外卖小哥确认别墅里有人被软禁,你能不能带人去查?”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侯书记,这事有点棘手。李成功不是一般人,没有确凿证据,我不好直接上门。”
“如果我有确凿证据呢?”
“你有?”
“外卖小哥如果能拍到照片,就是证据。”
祁同伟又沉默了几秒。
“好,如果拍到照片,我亲自带人去。但前提是,照片必须清晰,能看清人脸。”
“明白。”
挂断电话,侯亮平对钟小艾说:“让外卖小哥尽量拍清楚。”
“好。”
七点整,外卖小哥的手机准时响起。
“喂,艾姐,我到了。”
“怎么样?”
“别墅外面有两个保镖,不让我进去。他们把外卖接过去,就让我走。”
“能看到里面吗?”
“看不到,窗帘都拉着。”外卖小哥压低声音,“但我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好像有人在吵架。”
“男的女的?”
“男的。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