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七点五十,人民公园。
侯亮平站在东门外第三张长椅旁。晨练的老人提着鸟笼走过,年轻人在慢跑,一切如常。他找了棵梧桐树靠站着,目光扫视周围。没有可疑的人,但那股被监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七点五十五,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长椅坐下,打开报纸。男人五十岁左右,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类型。
侯亮平走过去,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今天天气不错。”男人没抬头。
“是不错。但预报说下午有雨。”
暗号对上。男人折起报纸,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你要的东西。”
“你是谁?”
“这不重要。”男人声音低沉,“重要的是这些材料能帮到你。”
侯亮平没碰纸袋:“昨天那些材料,害我被停职。”
“昨天的只是开胃菜。”男人终于转过脸,眼睛很小但很亮,“今天的才是主菜。赵立春儿子赵瑞龙在海外有五个账户,存款总额超过两千万美元。他老婆名下有六套房产,都在京沪广深。这些,够不够?”
“证据呢?”
“纸袋里有账户信息、房产证明的复印件。原件在安全的地方。”
侯亮平盯着男人:“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男人站起来,“赵立春倒了,很多人能松口气。包括我。”
“你也是他的人?”
“曾经是。”男人自嘲地笑了笑,“现在只想自保。侯书记,抓紧时间,你的对手动作比你快。”
男人快步离开,混入晨练人群。
侯亮平拿起纸袋,沉甸甸的。他没当场打开,而是塞进外套内袋,起身往公园外走。刚出东门,一辆黑色轿车刹在面前。车窗降下,陆尘坐在驾驶座。
“上车。”
侯亮平犹豫一秒,拉开车门。
车子汇入车流,陆尘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去见个人。”
“谁?”
“见了就知道。”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处老小区。楼房外墙斑驳,但绿化很好。陆尘带侯亮平上到三楼,敲开301的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戴老花镜,手里拿着毛笔。
“刘老师。”陆尘语气恭敬。
老人侧身让两人进屋。客厅布置简朴,墙上挂满字画,书桌上铺着宣纸,墨迹未干。
“坐。”老人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回书桌后,“陆尘,这就是侯亮平?”
“是。”陆尘介绍,“侯书记,这位是刘老,以前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工作,现在退休了。”
侯亮平听说过这位刘老,政策研究室的笔杆子,参与起草过不少重要文件。虽然退休,影响力还在。
“刘老好。”
刘老打量侯亮平:“你的事我听说了。停职,委屈吗?”
“不委屈,是我程序上有问题。”
“倒是诚实。”刘老摘下老花镜,“程序问题可大可小,看谁在操作。沙瑞金想借题发挥,把你踢出局。”
侯亮平没接话。刘老继续说:“赵立春的案子,牵涉太广。沙瑞金刚来汉东,不想碰这个火药桶。但你非要去点,他当然要把你摁住。”
“刘老,赵立春的问题确实存在。”
“存在又怎样?”刘老把玩着毛笔,“汉东存在问题的干部不止他一个。为什么非要查他?因为他好查?不,恰恰因为他最难查。你查他,等于捅马蜂窝。沙瑞金不想被蜇,所以让你停手。”
陆尘插话:“刘老,侯书记是想坚持原则。”
“原则?”刘老笑了,“小陆啊,你在官场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原则是人定的,也能被人打破。关键看值不值得。”
侯亮平开口:“刘老,我觉得值得。”
刘老看着他,目光锐利:“哪怕丢官罢职?”
“哪怕丢官罢职。”
客厅安静了几秒。刘老突然笑起来,笑声沙哑:“好,有种。比你爹强。当年你爹要是这么硬气,早就上去了。”
侯亮平愣住:“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刘老站起身,从书柜里取出本相册,翻到某一页,“你看。”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背景是八十年代的机关大门。左边是侯亮平的父亲,右边就是刘老。
“我和你爹是党校同学,住一个宿舍。”刘老抚摸着照片,“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软。该硬的时候不硬,该争的时候不争。所以一辈子在副厅级上打转。”
侯亮平鼻子发酸。父亲很少提过去的事。
“你爹临走前,给我打过电话。”刘老坐回椅子上,“他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我儿子不一样。他有原则,有胆识,就是缺个引路人。他让我有机会,帮你一把。”
侯亮平喉咙发紧。
“今天叫你来,就是帮你。”刘老从抽屉里拿出个U盘,“这里面有些东西,或许有用。”
“这是?”
“赵立春在任期间,批过的所有重大项目的明细。哪些合规,哪些有问题,标注得很清楚。”刘老把U盘推到侯亮平面前,“还有几个关键证人的联系方式。这些人,赵立春倒台后都受过打压,愿意站出来。”
侯亮平接过U盘,感觉有千斤重。
“刘老,这些材料……”
“我收集了五年。”刘老重新戴上老花镜,“人老了,睡不着,总得找点事做。赵立春在汉东这些年,搞了多少烂事,我一笔笔记着。本来想带进棺材,现在给你。”
陆尘说:“刘老,有这些材料,侯书记就能翻盘。”
“翻盘?”刘老摇头,“还早。沙瑞金不会轻易让他回去。但至少,有了谈判的筹码。”
侯亮平站起来,深深鞠躬:“刘老,谢谢您。”
“别谢我。”刘老摆摆手,“要谢就谢你爹,生了你这么个儿子。去吧,路还长,慢慢走。”
离开刘老家,回到车上,侯亮平还握着那个U盘。
陆尘发动车子:“现在去哪?”
“回纪委。”
“你还在停职期。”
“停职不代表不能进去。”侯亮平看着窗外,“有些事,必须在办公室做。”
省纪委大楼,侯亮平刷卡进闸机时,保安愣了一下。
“侯书记,您……”
“我拿点东西。”
电梯上行,停在九楼。走廊空荡荡,周末没人上班。侯亮平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封条还在。他撕掉封条,推门进去。
打开电脑,插入U盘。
文件夹里有几十个pdF文件,按年份排列。他点开最近一年的,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刘老用红笔标注了可疑项目,旁边还有批注:该项目招标过程存在违规,中标方为赵立春侄子实际控制的企业。
侯亮平一份份往下看,越看越心惊。市政工程、土地出让、国企改制……几乎每个领域都有赵立春的影子。金额从几百万到几十亿不等。
他拿起手机,打给钟小艾。
“小艾,我需要你帮忙。”
“你说。”
“查几个人。”侯亮平念出几个名字,“这些人在刘老的材料里出现过,都是关键证人。我要他们的详细资料和联系方式。”
“好。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林小芳找到了。”
侯亮平握紧手机:“在哪?”
“京市一家私立医院,用的是假名。我朋友在那当护士,偶然发现的。”
“能接触吗?”
“难。病房外有保镖,像是看管。”
“看管?”侯亮平皱眉,“谁在看管她?”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警方的人。”钟小艾压低声音,“亮平,我怀疑林小芳不是治病,是被软禁了。”
侯亮平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名字。赵立春?赵瑞龙?还是别的什么人?
“小艾,想办法拍张照片,确认身份。”
“我试试。”
挂断电话,侯亮平继续看材料。下午一点,办公室门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