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七点,汉东省纪委大楼前。
侯亮平刚下车,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来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陈老?”侯亮平有些意外。陈岩石,汉东省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退休多年但声望犹在的老同志。
“亮平,我等你半小时了。”陈岩石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您找我有事?怎么不打个电话?”
“打电话说不清楚。”陈岩石指了指街对面的茶馆,“去那儿说,我请你喝早茶。”
侯亮平看了看手表,离上班还有四十分钟。他点点头:“好。”
两人走进茶馆,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陈岩石点了两杯龙井,一笼小笼包。
“陈老,您这么早找我,肯定有重要的事。”侯亮平主动开口。
陈岩石不急着回答,先给侯亮平倒茶。茶水在杯中打着旋,热气袅袅上升。
“亮平,我听说你在查赵立春?”陈岩石放下茶壶,直视侯亮平。
消息传得真快。侯亮平心里想,但脸上不动声色:“陈老,这是工作,不方便透露。”
“不用跟我打官腔。”陈岩石摆摆手,“我虽然退休了,但在汉东待了四十年,人脉还是有一些的。你们纪委最近的动作,瞒不过我。”
侯亮平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
“亮平啊,我跟你父亲是老同事。”陈岩石语气缓和下来,“当年我们一起在检察院工作,他是我带出来的。所以今天,我是以长辈的身份跟你说话。”
“陈老请讲。”
“赵立春这个案子,我劝你慎重。”陈岩石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他是什么人?在汉东经营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你查他,等于捅了马蜂窝。”
“陈老,如果他确实有问题,该查还是要查。”
“有问题?”陈岩石笑了,笑容里有无奈,“在汉东,谁没有问题?大小而已。赵立春是有问题,但他也为汉东做过贡献。当年他主政时,汉东经济翻了两番,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有功,就免了他的过。”
“道理是这个道理。”陈岩石叹气,“但实际操作起来,要考虑影响。赵立春一倒,牵扯的人太多。到时候汉东官场地震,影响的是整个省的稳定和发展。”
侯亮平放下茶杯,看着陈岩石。
“陈老,您今天来找我,是代表谁说话?”
陈岩石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我不代表谁,只代表我自己。但亮平,你得明白,在汉东查赵立春,不是简单的办案问题,是政治问题。沙瑞金刚来不久,根基未稳。你这么急着查赵立春,会让他很为难。”
“那您的意思是?”
“缓缓。”陈岩石说,“先把乔建军的案子办完,办扎实。赵立春那边,放一放,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时机什么时候成熟?”
“沙瑞金地位稳固的时候,或者上面明确指示的时候。”陈岩石顿了顿,“亮平,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官场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需要妥协,需要等待。”
侯亮平沉默。他知道陈岩石说的是实话,但这不是他想听的话。
“陈老,谢谢您的提醒。但我是纪委书记,查案是我的职责。如果因为怕影响就放弃原则,那这个纪委书记我就不用当了。”
陈岩石盯着侯亮平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啊,跟你父亲一样倔。当年他查那个副市长,多少人劝他放手,他就是不听。最后人是查了,可他也得罪了一大批人,一辈子没再往上走。”
“我不在乎能不能往上走。”侯亮平说,“我在乎的是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老百姓。”
陈岩石摇摇头,不再劝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我就不多说了。但亮平,记住一点:保护好自己。赵立春那些人,手段多着呢。”
“我明白。”
两人默默吃完早餐。结账时,陈岩石抢着付了钱。
“亮平,好自为之。”
陈岩石转身离开,背影有些佝偻。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老人渐渐走远。
他知道陈岩石是好意。但他不能接受这种好意。
查案就是查案,不能因为政治考量就放弃原则。如果连纪委书记都妥协,那还有谁会坚持?
八点半,侯亮平准时走进办公室。桌上已经堆了一叠文件,最上面一份是钟小艾送来的调查报告。
他翻开报告,快速浏览。报告内容是关于李成功公司的财务分析。钟小艾找了专业的审计人员,对成功集团近五年的账目进行了梳理,发现了几处疑点。
第一,成功集团在汉东的投资,利润率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特别是岩台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投资二十亿,预计回报周期长达三十年。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第二,成功集团有多笔大额资金流向海外,收款方是一些注册在维京群岛、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这些公司背景不明,资金用途不明。
第三,成功集团曾向一家名为“春晖慈善基金会”的机构捐款五千万元。而这家基金会的理事长,是赵立春的妻子。
这些线索都很重要,但不够直接。不能证明赵立春和李成功有利益输送,只能证明他们有关系。
侯亮平拿起电话,打给钟小艾。
“小艾,报告我看了。有没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李成功和赵立春之间的资金往来?”
“暂时没有。”钟小艾在电话那头说,“李成功的公司账目做得太干净了,所有敏感交易都通过离岸公司进行。我们查不到直接证据。”
“那个慈善基金会呢?五千万元捐款,总得有说法吧?”
“基金会那边说,捐款用于助学和扶贫,有详细的支出记录。我们查了,记录没问题。”
侯亮平皱眉。对方太狡猾了,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堵死了。
“继续查。李成功这种人,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明白。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事?”
“陈岩石今天早上是不是找你了?”
侯亮平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我在你家楼下等你,想搭你的车上班。结果看到陈岩石把你拦住了。”钟小艾顿了顿,“他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别查赵立春。”
“你怎么说?”
“我说该查还得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亮平,陈岩石在汉东很有影响力。他出面劝你,说明有人坐不住了。”
“我知道。但这更证明我们查对了方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计划进行。你继续查李成功,我这边准备材料向沙书记汇报。”
“好,你自己小心。”
挂断电话,侯亮平开始整理材料。他要把所有证据梳理清楚,形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呈报给沙瑞金。
刚整理到一半,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省纪委副书记林国华。
“亮平同志,忙着呢?”
“林书记,请坐。”侯亮平起身让座。
林国华摆摆手,没有坐。
“不坐了,就说几句话。沙书记让我转告你,赵立春问题的调查报告,先不急。他让你集中精力,把乔建军和张宝华的案子先办结。”
侯亮平的心沉了一下。沙瑞金改主意了。或者说,沙瑞金被什么人说服了。
“林书记,沙书记有没有说为什么?”
“没说。但我觉得沙书记的考虑是对的。”林国华说,“乔建军和张宝华的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办起来容易出成绩。赵立春的案子太复杂,牵扯面太广,一时半会儿难有结果。不如先把容易的办了,难的放一放。”
“但赵立春的问题更严重,影响更大。”
“话是这么说,但办案也要讲策略。”林国华拍拍侯亮平的肩膀,“亮平同志,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沙书记的苦心。他是为你好,也是为大局考虑。”
侯亮平没说话。他明白了,沙瑞金想让他知难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