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招待所餐厅,三楼包厢。
侯亮平推门进去时,李达康已经在了。包厢不大,只摆了一张小圆桌,四把椅子。桌上已经上了四个菜,都是家常菜。
“亮平同志,坐。”李达康招招手,“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点了几个清淡的。咱们简单吃点,聊聊天。”
“谢谢李省长。”
侯亮平坐下。李达康给他倒了杯茶。
“听说你这次去京市,收获不小?”
来了。侯亮平心里想。果然是冲着岩台案来的。
“还行,了解了一些情况。”
“陈永华那边,有什么进展?”
侯亮平谨慎地回答:“正在调查中,目前还不方便透露。”
“理解,理解。”李达康拿起筷子,“纪委有纪委的纪律。我不多问。”
两人默默吃了几口菜。气氛有点尴尬。
“亮平同志,你回汉东工作,还适应吗?”李达康换了话题。
“适应。汉东是我的家乡,回来工作很亲切。”
“那就好。”李达康放下筷子,看着侯亮平,“亮平同志,我今天找你,其实是想跟你聊聊汉东的情况。你在外面工作几年,可能对汉东现在的局面不太了解。”
“请李省长指教。”
“指教谈不上。”李达康喝了口茶,“汉东这几年发展很快,但也积累了一些问题。比如干部队伍的问题,比如营商环境的问题,比如腐败的问题。沙书记来了以后,大力整顿,效果很明显。但有些问题,根子很深,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侯亮平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比如赵立春同志的问题。”李达康话锋一转,“他是汉东的老书记,对汉东的发展有贡献。但他的一些做法,也留下了后遗症。现在他退了,这些问题暴露出来,怎么处理,考验着我们的智慧。”
“李省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处理问题要实事求是,要顾全大局。”李达康说,“赵立春同志虽然退了,但他的影响还在。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影响汉东的稳定和发展。”
“所以应该不处理?”
“不是不处理,是要慎重处理。”李达康纠正道,“比如,可以先查他的秘书,查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如果查实了,再慢慢往上查。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搞运动式办案。”
侯亮平听出来了。李达康的态度和沙瑞金、田国富一样:可以查,但要慢,要稳。
“李省长,我理解您的顾虑。但办案有办案的规律,有时候慢就是纵容,稳就是妥协。”
“亮平同志,你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李达康笑了笑,“但政治不只是办案,还要考虑很多案外因素。比如,查赵立春,会牵扯多少人?会影响多少工作?这些都要考虑。”
侯亮平沉默了。他知道李达康说得有道理,但他不能完全认同。
“李省长,如果因为怕影响就放弃原则,那还要我们纪委干什么?”
李达康看着侯亮平,眼神复杂。
“亮平同志,我不是要你放弃原则。我是提醒你,办案要讲究策略。有时候迂回包抄,比正面强攻更有效。”
“我明白了。谢谢李省长的提醒。”
“明白就好。”李达康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菜要凉了。”
这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两人没再谈工作,聊了些家常。李达康问了侯亮平的家庭情况,问了他在最高检的工作经历。侯亮平一一回答。
离开招待所时,侯亮平心里更清楚了:沙瑞金不想查赵立康,田国富不想查,李达康也不想查。整个汉东省委高层,可能只有陆尘和高育良想查。
而他想查。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他一个人,对抗整个省委高层。
但他不害怕。相反,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越是困难,越要迎难而上。这才是他侯亮平。
下午两点,侯亮平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是京市纪委监委打来的。
“侯书记,您发来的协查函我们收到了。我们领导很重视,已经安排人去找陈永华。但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什么情况?”
“陈永华失踪了。”
“什么?”侯亮平猛地站起来。
“我们的人去他家,没人。去他单位,说他请假了。手机关机,联系不上。”
侯亮平的心沉了下去。陈永华失踪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抢先一步,把他藏起来了。
“什么时候失踪的?”
“昨天下午还在单位,晚上就没回家。他妻子今天早上报的案。”
昨天下午。侯亮平算了一下时间。昨天下午他还在京市,和祁同伟、李成功见过面。那时候陈永华应该还在。
是谁把他弄走的?祁同伟?陆尘?还是别的什么人?
“请你们继续查找,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好的。”
挂断电话,侯亮平立刻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祁厅长,陈永华失踪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刚听说。京市那边给我打电话了。”
“你昨天见过他,之后他去哪儿了?”
“侯书记,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昨天是见过他,但之后就分开了。他去哪儿,我怎么知道?”
侯亮平听出祁同伟语气里的不满。
“祁厅长,我不是怀疑你。只是陈永华是关键证人,他突然失踪,对案件调查很不利。”
“我知道。”祁同伟语气缓和了些,“我已经通知京市那边的同事帮忙查找。一有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
“好。谢谢。”
侯亮平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思考。
陈永华失踪,肯定不是偶然。有人不想让他开口,所以把他藏起来了。这个人可能是赵立春的人,也可能是其他不想让赵立春出事的人。
但不管是谁,这个举动本身就说明:赵立春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现在怎么办?证人失踪,调查陷入僵局。
侯亮平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协查函复印件上。既然陈永华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条路。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钟小艾的号码。
“小艾,帮我查一个人。”
“谁?”
“李成功。京市的企业家,昨天我在会所见到的那个。”
“他怎么了?”
“他昨天为陈永华说话,明显是在帮陈永华。我怀疑,他跟赵立春有关系。查查他的背景,查查他的公司,特别是跟汉东的业务往来。”
“好,我马上去查。”
“还有,陈永华失踪了。你让陈海也帮忙留意一下,看汉东这边有没有人跟这件事有关。”
“陈永华失踪了?”钟小艾很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之后。我怀疑是有人把他藏起来了。”
“谁会这么做?”
“不知道。但肯定是不想让他开口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亮平,你要小心。陈永华失踪,说明对方开始行动了。你查这个案子,可能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我知道。”侯亮平说,“但我没得选。我是纪委书记,查案是我的职责。”
“职责归职责,安全归安全。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放下电话,侯亮平走到窗前。外面开始下雨了,秋雨绵绵,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钟小艾说得对。陈永华失踪,意味着对方开始反击了。接下来的调查,会更加艰难,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