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点,汉东省委大楼。
沙瑞金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田国富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这么说,吴建设的口供已经基本固定了?”
“基本固定了。”田国富弹了弹烟灰,“他交代了向乔建军行贿的事实,包括现金、手表,还有以咨询费名义支付的款项。账本和U盘里的内容也破译了一部分,与他的口供能够印证。”
沙瑞金站在窗前,背对着田国富。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金额有多大?”
“目前查实的,现金一百八十万,手表价值三十万,咨询费累计两百四十万。加起来四百五十万左右。”
“四百五十万……”沙瑞金转过身,“对于一个副厅级干部来说,这个数字不小了。”
“确实不小。”
“但也不能只听吴建设的一面之词。乔建军那边,你们接触了吗?”
“还没有。按照规定,对省管干部采取审查措施,需要省委批准。我们正在准备相关材料。”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国富同志,你认为乔建军的问题有多严重?”
田国富抬起眼睛,看着沙瑞金。
“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涉嫌受贿的事实比较清楚。至于严重程度,要看最终查实的金额,以及有没有其他违纪违法行为。”
“有没有其他违纪违法行为?”
“还在查。吴建设的公司涉及的不只是煤炭指标交易,还有一些工程项目招投标,土地审批等方面的事情。这些都需要进一步核实。”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
“国富同志,你知道乔建军在省发改委工作了多少年吗?”
“二十多年。”
“是啊,二十多年。”沙瑞金靠在椅背上,“一个干部,在同一个系统工作了二十多年,人脉关系、工作网络,方方面面都盘根错节。查他,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明白。”
“明白就好。”沙瑞金坐直身体,“所以,查,一定要查。但要查得稳妥,查得扎实。不能因为查一个人,影响整个系统的工作。更不能因为查一个人,引发不必要的震动。”
“我们会注意方式方法。”
“另外。”沙瑞金停顿了一下,“陆尘同志对这件事很关注。他上午给我打电话,询问调查进展。我告诉他,纪委监委正在依法依规开展工作。他表示支持。”
田国富的心里咯噔一下。沙瑞金这是在暗示什么?是在提醒他陆尘在关注,还是在暗示他陆尘可能另有目的?
“陆省长确实很关心这件事。”
“他不是关心这件事,是关心工作。”沙瑞金纠正道,“作为常务副省长,分管发改、能源工作,关注相关领域的问题,这是他的职责。”
“是。”
“好了,你去忙吧。材料准备好之后,及时报上来。”
田国富离开后,沙瑞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秘书长吗?我瑞金。”
“沙书记,您找我?”电话那头是省委秘书长李维民。
“维民同志,下午两点,我想召开一个小范围的会议。参加人员:我、你、高育良、陆尘、田国富。地点就在我办公室。议题是研究岩台问题的处理意见。”
“好的,我马上通知。”
“另外,让乔建军也列席。”
李维民那边沉默了一下。
“乔建军同志……也参加?”
“对。他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岩台的问题涉及发改工作,他应该了解情况。”
“明白了。”
挂断电话,沙瑞金闭上眼睛。他知道,下午的会议将是一场硬仗。陆尘和高育良一定会抓住机会施压,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压力下保持平衡。
既要查,又要稳;既要处理,又要控制影响。
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与此同时,省政府大楼。
陆尘的办公室里,高育良和祁同伟都在。
“沙书记下午要开会?”陆尘问。
“刚接到通知。”高育良点头,“参加人员:沙书记、李维民、我、你、田国富。还有乔建军列席。”
“乔建军列席?”祁同伟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沙书记还想保他。”陆尘说,“至少,想在程序上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
“我们怎么办?”
“按计划进行。”高育良说,“田国富已经把吴建设的口供整理出来了,证据链比较完整。下午的会上,我们可以要求对乔建军采取审查措施。”
“沙书记会同意吗?”
“他必须同意。”陆尘的语气很坚定,“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如果他不同意,就是包庇。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高育良笑了笑。
“陆尘,你越来越像政治人物了。”
“这不是政治,是原则。”陆尘说,“违法必究,这是原则问题。”
“说得好。”高育良站起身,“那我们下午就按这个思路来。我主谈,你补充。田国富负责提供证据。祁厅长,你那边要继续深挖,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东西。”
“已经在挖了。”祁同伟说,“吴建设的账本里,提到过一个‘老领导’。他说有些事情是通过‘老领导’的关系办的。但他还没说这个‘老领导’是谁。”
“老领导?”陆尘的眼神变得锐利,“是赵立春吗?”
“不确定。吴建设只说‘老领导’,没说名字。但我感觉,很可能就是赵立春。”
高育良的表情严肃起来。
“如果涉及到赵立春,事情就更复杂了。”
“复杂也要查。”陆尘说,“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但赵立春现在在京市,虽然退居二线,但影响力还在。动他,需要上面的支持。”
“那就争取上面的支持。”
高育良看着陆尘,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担忧。
“陆尘,你很有魄力。但也要注意,政治斗争不是打仗,不能一味猛冲猛打。要懂得迂回,懂得妥协。”
“我懂。但有些底线,不能妥协。”
“好吧。”高育良看了看手表,“我先回去了,准备一下下午的发言。你们继续。”
高育良离开后,祁同伟看向陆尘。
“陆省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感觉,高书记的态度有些微妙。他支持我们查,但又提醒我们注意方式。他是不是……有所保留?”
陆尘沉默了几秒钟。
“高书记是老资格的政治人物,考虑问题更全面。他提醒我们注意方式,是怕我们走得太快,摔得太重。”
“但如果我们不走快一点,可能就永远查不下去了。”
“所以我们既要快,又要稳。”陆尘说,“下午的会议是关键。只要拿下乔建军,就打开了一个突破口。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祁同伟想起什么,“昨天审讯吴建设时,他提到过一个细节。他说,去年省发改委有一个新能源项目招标,乔建军帮一家企业中标,收了五十万好处费。但那家企业最终没有实施项目,而是转手把项目卖给了另一家公司,赚了两百万差价。”
“有证据吗?”
“吴建设说有,但证据在他一个朋友那里。他那个朋友是那家企业的合伙人。”
“他那个朋友叫什么?在哪里?”
“叫刘志远,在深圳。我已经让深圳那边协助查找了。”
“好。找到这个人,拿到证据。这可能是另一个突破口。”
祁同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留置点打来的。
“喂?……什么?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祁同伟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陆省长,张宝华说要补充交代。他说,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没说。”
“什么事情?”
“他没说,只说必须当面跟我说。”
陆尘站起身。
“走,一起去看看。”
两人驱车赶往留置点。路上,陆尘一直沉默着。他在想,张宝华还有什么没说的事情?是关于乔建军的?还是关于其他人的?
如果是关于其他人的,会是谁?沙瑞金?李达康?还是更高级别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张宝华的补充交代,可能会让整个局势发生新的变化。
留置点的房间里,张宝华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憔悴。他的眼睛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瘦了一圈。
“祁厅长,陆省长。”
“听说你要补充交代?”祁同伟问。
张宝华点了点头。
“是。我之前没说,是因为……因为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太大。我不敢说。”
“现在为什么敢说了?”
“因为我听说吴建设被抓了。我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我不说,别人也会说。到时候,我就更被动了。”
“你说吧。”陆尘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张宝华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要从三年前说起。当时岩台市要上一个大型的煤化工项目,投资额超过五十亿。项目需要国家发改委批准。市里让我负责跑审批。”
“然后呢?”
“我跑了几次京市,找了不少关系,但进展很慢。后来,我通过一个朋友,认识了一个人。这个人说,他可以帮忙,但需要费用。”
“什么人?”
“他没说名字,只说他是‘上面的人’。但我后来打听到,他是赵立春的秘书,姓陈。”
陆尘和祁同伟对视了一眼。
“继续说。”
“陈秘书说,这个项目太大,审批难度高。但如果愿意花钱,他可以帮忙疏通关系。我问需要多少钱,他说至少三百万。”
“三百万?你们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