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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华在留置点的第二个夜晚,比第一个更难熬。

第一个夜晚,他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自己或许能扛过去,或许能找到一个出路。第二个夜晚,他知道侥幸已经不存在了。天花板上的摄像头依然闪烁着红光,那只眼睛注视着他,一刻不曾离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房间里没有时钟,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只能通过窗外光线的变化来判断时间——天色彻底暗下来,应该是晚上;天空开始泛起灰白,应该是黎明。

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停留片刻,然后远去。他知道有人在门外巡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一眼,确保他没有异常举动。

他想起白天陈副主任说的话:“你能保护的,只有你自己。而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说实话。”

实话。什么是实话?实话就是承认自己收了钱,承认自己违规审批了那些交易,承认自己知道瑞丰贸易的材料是伪造的。实话就是把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全部摊开在阳光下,接受审判。

但如果他摊开了,吴建设怎么办?乔建军怎么办?那些他曾经依靠、曾经信任的人怎么办?他们会放过他吗?会放过他的家人吗?

他不知道。

凌晨三点左右,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停在门口,钥匙转动,门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陈副主任,而是另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同样的白衬衫,表情同样严肃。

“张宝华同志,睡不着吗?”男人在椅子上坐下。

张宝华从床上坐起来。

“睡不着。”

“睡不着就聊聊。”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这是你儿子吧?照片是你妻子给我的。她说你儿子今年高考,成绩很好,想让你看看。”

张宝华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照片里的男孩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阳光灿烂。那是去年秋天拍的,儿子刚上高三,对未来充满希望。

“我儿子……他怎么样?”

“他很好。你妻子说,他最近学习很努力,目标是考上京市的重点大学。他很想念你,每天都会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宝华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伸手想去拿照片,但男人把照片收了起来。

“照片不能给你。但你可以看看。”男人把照片举在手里,“张宝华同志,你儿子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希望他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张宝华说不出话,只是流泪。

“你希望他有一个光明磊落的未来,还是希望他背负着一个有问题的父亲,一辈子抬不起头?”

男人放下照片,站起身:“我们给你时间思考。但时间不会无限延长。明天上午,陈副主任会再来找你谈话。希望到时候,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

张宝华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他抱着儿子在院子里玩,儿子咯咯地笑。他想起儿子上学后,他每天接送,儿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他想起儿子长大了,跟他说话越来越少,但每次看到他,眼里依然有依赖和信任。

如果儿子知道他做的事,会怎么看他?会鄙视他吗?会恨他吗?

他不知道。

天亮了。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金。张宝华坐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憔悴不堪,眼睛红肿,胡子杂乱。他想起昨天陈副主任说的话:“你是老同志了,在体制内工作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政策的严肃性。”

是的,他知道。他知道一旦问题被查实,他的政治生命就结束了,他的名声就毁了,他的家庭就完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交代,问题依然会被查实。那些证据,那些档案,那些交易记录,都在那里。他扛不住。

上午九点,门开了。陈副主任走进来,身后依然是那个拿记录本的年轻人。

“张宝华同志,昨晚睡得好吗?”陈副主任坐下。

“不好。”

“那我们继续昨天的谈话。”陈副主任打开文件夹,“昨天你提到,那七笔给瑞丰贸易的交易,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办的。这个‘上面’,指的是谁?”

张宝华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我们就换个问题。”陈副主任翻开另一页,“在你审批那七笔交易期间,吴建设有没有找过你?”

张宝华的呼吸停了一下。

“吴建设……找过我几次。”

“找你干什么?”

“吃饭,聊天,谈工作。”

“谈什么工作?”

“就是……就是煤矿产能指标的事情。他说有些企业需要指标,让我帮忙。”

“帮忙?怎么帮?”

“就是……就是审批的时候,适当放宽条件。”

“放宽到什么程度?”

张宝华又不说话了。

陈副主任等了一会儿,继续说:“张宝华同志,我们调查了吴建设的公司。他的公司在你审批的三十七笔交易中,参与了十九笔。其中七笔是瑞丰贸易,另外十二笔是他自己的公司。这十九笔交易的总金额,超过四千万。而你审批这些交易时,都‘适当放宽了条件’。你觉得,这是正常工作吗?”

张宝华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副主任的声音变得严厉,“你审批了十九笔交易给同一个人的关联公司,交易金额巨大,审批条件放宽。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张宝华的手在颤抖。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陈副主任站起身,走到张宝华面前,“张宝华同志,你是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的局长,你是专业人士。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交易有问题。你不可能不知道吴建设在利用这些交易牟利。你不可能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张宝华抬起头,看着陈副主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冷静和坚定。

“我说了……我说了我就完了。”

“你不说,你也完了。”陈副主任回到椅子上坐下,“但如果你说了,主动交代了,组织上会考虑你的情况。你儿子高考,你妻子生病,这些因素我们都会考虑。如果你拒不交代,那一切后果自负。”

房间里安静下来。张宝华盯着地板,地板上的瓷砖缝隙很整齐,像一道道切割线,把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吴建设……给了我钱。”

陈副主任的眼神没有变化:“多少钱?”

“每次交易……他都会给我一部分。具体数额……每次不一样。”

“累计有多少?”

“大概……大概两百多万。”

“钱是怎么给的?”

“现金。装在信封里,或者放在礼品盒里。”

“放在哪里?”

“有时在他公司,有时在饭店,有时在我家楼下。”

陈副主任翻开记录本,开始记录。

“除了钱,还有别的吗?”

“还有……还有一些礼品。手表,皮带,衣服。”

“这些钱和礼品,你收下了?”

“收下了。”

“你知道收这些钱和礼品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要收?”

张宝华的眼泪又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