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了。但不是我们出的钱。是一个叫‘龙腾集团’的企业出的钱。”
“龙腾集团?”陆尘的眉头皱了起来,“是赵瑞龙的那个龙腾集团?”
“是的。龙腾集团当时也想在岩台投资,但苦于没有好项目。他们听说这个煤化工项目后,表示愿意出钱帮忙跑审批,条件是项目获批后,他们要参股。”
“你们答应了?”
“市里答应了。因为项目对岩台太重要了,只要能批下来,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后来呢?”
“后来,龙腾集团把三百万打到了陈秘书指定的账户。两个月后,项目批下来了。龙腾集团如愿以偿,拿到了项目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那这三百万,算是贿赂吗?”
“算是。但当时我们都不这么认为。我们认为,这是‘公关费’,是‘跑项目的必要开支’。”
陆尘的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但他克制住了。
“还有吗?”
“有。”张宝华的声音变得更低,“项目批下来后,龙腾集团为了表示感谢,又给陈秘书送了一百万。这次是通过我送的。”
“你送的?”
“是的。龙腾集团的人把一百万现金交给我,让我转交给陈秘书。我照做了。”
“你见到陈秘书了?”
“见到了。在京市的一家茶馆里。我把钱给了他,他收下了,还说‘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陆尘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件事比想象中更复杂,牵扯的人也更多。
“这件事,乔建军知道吗?”
“知道。我跟他说过。他说,‘这种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不要到处说’。”
“沙瑞金书记知道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觉得,他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当时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祁同伟记录完,看向陆尘。
陆尘睁开眼睛。
“张宝华,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吗?”
“有。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把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了一份。还有,跟陈秘书见面时,我偷偷录了音。”
“录音在哪里?”
“在我家书房的保险柜里。保险柜密码是0218,我爱人的生日。”
陆尘看向祁同伟。
“马上派人去取。”
“是。”
祁同伟走出房间去安排。陆尘重新看向张宝华。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张宝华的眼泪流了下来。
“因为我害怕。陈秘书是赵立春的人,赵立春是什么级别,您比我清楚。我要是说了,不但我自己完了,我全家都可能完了。”
“那现在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瞒不住了。吴建设被抓,乔建军自身难保。这件事迟早会被翻出来。我不说,别人也会说。到那时,我就连坦白从宽的机会都没有了。”
陆尘沉默地看着张宝华。他知道,张宝华说的是实话。在巨大的压力下,人最终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吗?”
“还有……但那些都是小事。主要是这件事。”
“好。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你说的是实话,并且积极配合调查,我们会向组织反映,争取对你从宽处理。”
“谢谢陆省长,谢谢祁厅长。”
离开留置点,陆尘和祁同伟坐在车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祁同伟开口。
“陆省长,这件事……还查吗?”
“查。”陆尘的语气很坚定,“为什么不查?”
“但涉及到赵立春,事情就不一样了。他是汉东省的老领导,虽然现在退了,但影响力还在。查他,可能会遇到很大的阻力。”
“有阻力也要查。”陆尘说,“如果因为怕阻力就不查,那我们和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祁同伟看着陆尘,眼神里有敬佩,也有一丝担忧。
“但这样一来,我们可能会树敌太多。”
“该树的敌,迟早要树。”陆尘说,“与其等他们来打我们,不如我们先动手。”
“我明白了。”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秋天来了。
陆尘看着窗外,心里却在想下午的会议。有了张宝华的新证词,他们手里的牌更多了。但对手的反击,也一定会更猛烈。
这是一场硬仗。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下午两点,沙瑞金的办公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五个人:沙瑞金、李维民、高育良、陆尘、田国富。乔建军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沙瑞金说,“今天会议的议题,是研究岩台问题的处理意见。国富同志,你先汇报一下调查进展。”
田国富翻开文件夹。
“根据巡视组的调查,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在产能置换指标审批工作中,存在严重的违规违纪问题。原局长张宝华涉嫌受贿,已经被采取留置措施。目前,张宝华已经交代了部分问题,涉及金额较大。”
“涉及谁?”沙瑞金问。
“涉及省发改委副主任乔建军同志。”田国富看了乔建军一眼,“张宝华交代,他在审批一些交易时,得到了乔建军同志的指示。吴建设也交代,他多次向乔建军同志行贿,包括现金、手表等物品。”
乔建军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想开口辩解,但沙瑞金抬手制止了他。
“国富同志,这些都有证据吗?”
“有。有口供,有账本记录,还有银行流水等书证。”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乔建军。
“建军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乔建军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沙书记,我……我是冤枉的。张宝华和吴建设是在诬陷我。我从来没有收过他们的钱,也没有给他们任何指示。”
“那他们为什么要诬陷你?”
“这……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在工作中得罪了他们,他们怀恨在心。”
陆尘突然开口。
“乔建军同志,你说他们诬陷你。那你怎么解释吴建设账本里记录的‘乔主任咨询费’?怎么解释张宝华交代的‘上面的指示’?怎么解释吴建设送你的那块劳力士手表?”
乔建军脸色煞白,额头的汗珠更多了。
“那……那些都是他们编造的。手表是我自己买的,我有购买凭证。咨询费是正常的劳务报酬,我给他们提供过政策咨询,收咨询费是合法的。”
“合法的?”高育良接过话头,“乔建军同志,你是省发改委副主任,是领导干部。为私营企业提供政策咨询,收取高额费用,这本身就是违纪行为。更何况,这些企业还是在你分管的领域内经营。”
“我……我不知道这是违纪。”
“不知道?”陆尘的语气变得严厉,“乔建军同志,你是老同志了,在体制内工作了二十多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心里不清楚吗?”
乔建军说不出话了。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沙瑞金看着这一幕,心里在快速盘算。他知道,乔建军已经保不住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处理才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国富同志,按照相关规定,对乔建军同志应该采取什么措施?”
田国富回答:“根据《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对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党员干部,可以采取审查措施。乔建军同志的情况,符合采取审查措施的条件。”
“审查措施……”沙瑞金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要对建军同志立案审查?”
“是的。”
沙瑞金看向乔建军。
“建军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乔建军低下头,声音很低。
“我……我服从组织决定。”
“好。”沙瑞金转向其他人,“大家的意见呢?”
高育良第一个表态:“我同意对乔建军同志立案审查。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应该按照程序办理。”
陆尘接着说:“我也同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谁,只要违纪违法,都要受到处理。”
李维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同意。”
沙瑞金最后看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你是纪委书记,你说说具体意见。”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见是,立即对乔建军同志采取审查措施。同时,对案件进行深入调查,查清所有问题。该移送的移送,该处理的处理,绝不姑息。”
沙瑞金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最终决定。
终于,他开口了。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按程序办。国富同志,你们抓紧准备材料,按照干部管理权限,报请上级批准后,对乔建军同志立案审查。”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乔建军。
“建军同志,在审查期间,你要积极配合组织调查,如实说明问题。明白吗?”
乔建军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明白。”
“好。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国富同志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高育良、陆尘、李维民起身离开。乔建军也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沙瑞金看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现在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实话。乔建军的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田国富想了想,谨慎地回答。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涉嫌受贿的金额不小。但具体有多严重,还要看后续调查的结果。”
“会不会牵扯到其他人?”
“这个……不好说。但按照办案经验,这种案件通常会牵扯出更多的人。”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国富同志,你是老纪检,应该知道分寸。查案要实事求是,不能无限扩大。该查的要查清,不该查的不要乱查。明白吗?”
“我明白。”
“明白就好。”沙瑞金站起身,“你去忙吧。有进展随时向我汇报。”
田国富离开后,沙瑞金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空更阴沉了,开始下起小雨。
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场风暴中,尽量保住自己的位置,保住自己的权力。
至于乔建军,只能放弃了。
这是政治。残酷,但现实。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陆尘和高育良并肩走着。
“第一步成功了。”高育良说。
“但这只是开始。”陆尘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你怕吗?”
“不怕。”
高育良笑了笑。
“那就好。让我们一起,把这场戏唱完。”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陆尘下楼,走向自己的车。雨越下越大了,但他没有打伞。
他知道,这场雨,会洗刷掉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