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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门被敲响了。吴建设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是那个叫李宏的男人。

他打开门。

“吴先生,周总来了。”

吴建设让开身,周建平走了进来。周建平还是那副样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很疲惫。

“周总。”

“建设,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李宏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一边。

“建设,情况不太好。”周建平开门见山。

“怎么了?”

“张宝华被留置了。这个消息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了。我姐夫跟我说了。”

“那你可能还不知道,张宝华已经交代了一些事情。”

吴建设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交代了什么?”

“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我这边收到消息,调查组已经开始调查瑞丰贸易的账目了。他们调取了我们公司近五年的银行流水。”

“银行流水?他们怎么会……”

“他们通过公安系统发函,银行必须配合。”周建平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这几天紧急整理的账目。原来的账目已经不能用了,必须重新做一套。”

吴建设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页。文件里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他看不太懂。

“这能瞒过去吗?”

“不知道。但必须试试。”周建平揉了揉太阳穴,“建设,我现在担心的是,张宝华如果真的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那我们俩都跑不掉。”

“我姐夫那边……”

“乔省长那边现在自身难保。张宝华是他提拔的人,现在出了问题,他脱不了干系。”

“那我们怎么办?”

“你今晚必须离开这里。”周建平看着吴建设,“去南方,越远越好。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有人接应你。到了那边,先躲一阵子,等风声过去再说。”

“那你呢?”

“我还要处理这边的事情。账目、资金、人员,都需要安排。等处理完了,我也会过去。”

吴建设沉默了一会儿。

“周总,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吧。怎么了?”

“这十几年,你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

“说这些干什么。我们是合作伙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但这次……我感觉不太妙。”吴建设的声音很低,“张宝华被抓,账目被查,我姐夫那边也……我总觉得,我们撑不过去了。”

周建平没有说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建设,现在说这些没用。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至于结果如何,看天意吧。”

“天意?”吴建设苦笑了一下,“我从来不相信天意。我只相信人定胜天。但现在,我有点怀疑了。”

“别想太多。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去机场。”

“今晚就走不行吗?”

“今晚没有航班。最早的航班是明天早上七点。”

吴建设点了点头。

周建平站起身。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持冷静。”

“好。”

周建平离开了。李宏送他下楼,然后回到房间。

“吴先生,您饿了吗?我去买点吃的。”

“不用了,我不饿。”

“那您休息吧。我就在对面,有事叫我。”

李宏也离开了。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吴建设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对面的楼房里,有些窗户透出灯光,有些窗户一片黑暗。

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了汉东的家。那个他住了十几年的房子,现在应该也亮着灯吧。妻子和女儿都不在,家里只有保姆。不知道保姆今天做了什么菜,不知道客厅里的那盆绿萝有没有浇水。

他想回家了。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从当年收下第一笔钱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这条路没有回头,只有一直往前走,走到终点。而现在,终点似乎就在眼前了。

他放下窗帘,回到沙发前坐下。茶几上放着周建平留下的那份文件。他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数字,那些表格,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成绩”,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张张催命符。

他知道,无论周建平怎么处理账目,无论他怎么逃跑,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到那时,他该怎么办?他的家人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往前走。即使前方是悬崖,他也要跳下去。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夜深了。窗外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束扫过窗户,在窗帘上投下短暂的光影。

吴建设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像一张破碎的网。他看着那张网,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乔建军时的情景。那时的乔建军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副市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建设,好好干,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现在想来,真是个讽刺。

他闭上眼睛。睡意迟迟不来。脑子里思绪纷乱,像一团乱麻,解不开,理不清。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夜晚,汉东那边,另一场谈话正在进行。

省纪委监委的留置点里,张宝华坐在审讯室里,对面坐着陈副主任和另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

“张宝华同志,今天下午我们又核实了一些情况。”陈副主任打开文件夹,“你昨天交代,吴建设给了你两百多万元。但我们调查发现,实际数额可能不止这些。”

张宝华低着头,不说话。

“我们在吴建设的公司账目里,发现了更多向你支付的记录。这些钱通过不同的账户,不同的方式,分批转给你。累计金额,超过五百万。”

张宝华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有这么多。”

“你不知道?”陈副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银行流水单,“这是吴建设公司的银行流水。上面清晰地显示,在过去五年里,每个月都有固定金额转入你的亲属账户。这些账户虽然不在你名下,但实际控制人是你。这些,你也不知道吗?”

张宝华盯着那份流水单,上面的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我……我……”

“张宝华同志,我们希望你能彻底交代问题。隐瞒和欺骗,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张宝华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说……我都说。”

他开始了漫长的交代。从第一次收钱,到后来的每一次交易;从吴建设,到其他商人;从现金,到礼品,到房产。他把所有能想到的,所有还记得的,全部说了出来。

陈副主任认真地记录着。旁边的年轻人也在记录。

交代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张宝华同志,你今天交代的这些情况,我们会一一核实。希望你继续保持这种态度,配合调查。”

“我……我会的。”

“好。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休息吧。”

张宝华被带回房间。他躺在床上,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感。那些压在他心里多年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虽然这意味着他将面临严厉的处罚,但至少,他不需要再背负着那些秘密生活了。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那只红色的眼睛依然在闪烁,但此刻,他不再感到恐惧。他知道,这只眼睛看着的,不仅是他,还有那些曾经和他一起走过那条灰色道路的人。

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的夜色深沉。城市渐渐沉睡。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