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平山县的清晨来得比汉东要晚一些。

六点过五分,天色才蒙蒙亮。县城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开始摆摊,三轮车的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菜市场那边传来零星的吆喝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听不真切。

张宝华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微弱的光斑,看着它从黑夜的深蓝渐渐变成黎明的灰白。外面的声音一点点多起来,有汽车发动的声音,有行人走过的脚步声,有远处学校传来的早操广播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陌生县城清晨的日常图景。

但这些声音不属于他。他知道,从昨天下午他开车离开汉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自己从那个熟悉的世界里剥离出来了。他现在是一个逃犯,一个蜷缩在快捷酒店308房间里、用假身份证登记入住的逃犯。

六点半,他坐起身。床头的电子钟显示着06:30:24。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楼下停车场里,他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在原地停着,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街对面,两辆黑色轿车也还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放下窗帘,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洗漱完,他换上昨天那身衣服,把旅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银行卡和假身份证放在贴身口袋里,现金塞进钱包,降压药瓶装进外套口袋。然后他坐在床边,等待。

等待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在等待一个奇迹,也许是在等待最终审判的到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七点,七点半,八点。

八点十分,他的手机响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跳骤然加速。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汉东的座机号码,不是昨天那个巡视组的电话。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张秘书长,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是他在省能源研究会的一个下属,姓刘,平时负责跑腿打杂。

“小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我不知道您在哪儿。我是打您家里电话,您爱人说您出差了。我这边有点急事,想问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事?”

“就是……就是研究会这边,上午要开个会,讨论下半年的课题安排。会长说您得参加,让我问问您什么时候能到。”

张宝华握着手机,手心又开始冒汗。研究会的会?他早就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而且,这种会他参不参加,根本无关紧要。会长怎么会突然点名要他参加?

“会长……怎么突然想起让我参加会议了?”

“我也不清楚。昨天下午会长特地交代的,说今天上午九点的会,您必须到场。”

张宝华的脑子飞速转动。会长突然点名要他参加会议,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是有人通过会长在给他传话,或者是在试探他。

“小刘,你跟会长说一声,我这边事情还没处理完,可能赶不回去了。会议我就不参加了,让会长主持就行。”

“可是会长说了,您必须……”

“我说了,我回不去!”张宝华的声音突然提高,把电话那头的小刘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好吧,那我跟会长说一声。”

“嗯。”

张宝华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会长突然要他参加会议,这背后一定有问题。是不是巡视组已经联系了研究会?是不是他们已经开始调查他在研究会的工作情况?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必须马上离开。

他拎起旅行包,走到门边,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他轻轻打开门锁,拉开门,探出头去。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然后快步走向电梯。电梯停在六楼,他按了下行键,电梯开始缓缓下降。等待的十几秒,像是一年那么漫长。电梯门终于开了,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他走出电梯,快步穿过大堂。

前台还是昨天那个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他经过时,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他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的停车场。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他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车。走到车边,掏出钥匙,按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拉开车门,把旅行包扔进副驾驶座,然后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插钥匙,打火。发动机顺利启动,发出平稳的轰鸣声。

他挂上d档,松开手刹,准备倒车离开停车位。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突然从斜后方开过来,横在了他的车头前面,挡住了去路。紧接着,另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他车后,堵住了退路。

张宝华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握紧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越野车的驾驶座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走下车,径直走到他的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张宝华按下车窗。

“张宝华同志,我们是省公安厅的。”男人掏出证件,在车窗前亮了一下,“请你下车,配合我们的工作。”

张宝华盯着那个证件,上面的警徽在晨光中反射着金属的光泽。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了。

“下……下车?”他的声音干涩。

“对,下车。”男人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张宝华松开方向盘,打开车门,下了车。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示意他站到一边,然后另外两个便衣警察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张宝华同志,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省纪委监委批准,现对你采取留置措施。”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在张宝华面前展开,“这是留置决定书,请你配合。”

张宝华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白纸黑字,红头公章。他的眼睛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留置措施。他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自由,从这一刻起,结束了。

“我……我可以打个电话吗?”他艰难地问。

“可以。但必须在我们的监督下进行。”

张宝华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一个号码。那是他妻子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老张?”

“是我。”张宝华的声音嘶哑,“我被……被留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儿?”

“平山。”

“平山?你怎么跑平山去了?”

“说来话长。你……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

“老张,你……”

“别说了。就这样吧。”

张宝华挂断电话,把手机递给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男人接过手机,放进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

“你的车我们要依法扣押。你的随身物品我们会清点登记,留置期间会妥善保管。”男人说完,对旁边的两个便衣示意了一下。

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起张宝华的胳膊,把他带向其中一辆黑色轿车。张宝华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架着自己走。他的腿有些软,几乎是被半拖着走完那十几米的路程。

他被塞进轿车的后座,左右各坐了一个便衣。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坐上副驾驶座,关上车门。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

张宝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县城街景快速后退,早市的人群,卖早点的摊位,骑着电动车上班的人们——所有这些寻常的景象,此刻都与他无关了。

他不知道车子要开往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转向了另一条轨道。一条黑暗的、没有尽头的轨道。

车子驶出平山县城,上了高速。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景物变得模糊。张宝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田野和村庄。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的一个小科长的时候,也是这样坐着车,奔波在各个煤矿之间。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干出一番事业。

后来,他当了局长,手里有了权力。再后来,他认识了吴建设,认识了那些能帮他“办事”的人。他开始收钱,开始帮人办事,开始在那条灰色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他以为自己早就洗白了。他以为调到省能源研究会那个闲职上,就能平安落地,安度晚年。

但他错了。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的、已经埋藏起来的事情,从来没有真正过去。它们像定时炸弹一样,埋在时间的深处,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轰然爆炸。

现在,时机到了。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上,拿着对讲机在和什么人通话。张宝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人已经控制……正在返回……预计两小时……”

两小时。两小时后,他将到达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面对一群他从未见过的人,回答那些他从未想过要回答的问题。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