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电话是加密的?陆省长,你要用加密线路打给他。他在岩台那边,这些年一直有防备。他的手机装了防追踪软件,但我不能保证他的通话环境绝对安全。”
“你告诉他,我会在今天下午三点,用加密线路打给他。”
挂了电话,陆尘把黑色加密手机放回抽屉,拿出一本普通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孟宪民”三个字,然后在名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上午的雨渐渐小了下去。到十点半的时候,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那道光照在省政府大院湿漉漉的地砖上,反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点。
陆尘批完了上午的文件。张树立进来收文件的时候,又报告了一条消息。
“陆省长,今天上午十点整,省委办公厅那边发布了一条通知。通知内容是关于加强机关工作纪律的若干要求,要求全省各级机关严格执行上下班制度,严禁在工作时间处理与公务无关的事务,严禁在办公场所议论与工作无关的话题。”
陆尘抬起头:“这通知,是针对谁的?”
张树立压低声音:“办公厅那边传出消息说,今天早上有人向省委领导反映,称昨天扩大会议结束后,有多名干部在非公开场合议论会议内容。沙书记对此事非常重视,要求办公厅立即出台纪律要求。”
陆尘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倒是意料之中的反应。管不住消息的扩散,那就管住消息来源的嘴巴。但他应该明白,这条通知一出,等于向全省宣告——昨天会上确实出了大事。”
张树立谨慎地没有接话,抱着文件退了出去。
中午十二点,陆尘在机关食堂吃了午饭。他端着托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没吃几口,一个人端着托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来人是省委宣传部部长钱平凡。钱平凡五十出头,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书卷气很浓,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在官场上的嗅觉极其敏锐,善于站队,从不轻易表态。
“陆省长,一个人吃饭?”钱平凡把托盘放下,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钱部长不也是一个人?”
“哈哈,家里人都不在汉东,我一个人,在哪儿吃都是吃。”钱平凡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陆省长,昨天会上那份材料,我回去仔细看了一遍。”
陆尘没有接话,继续喝自己的汤。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钱平凡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那份材料上的银行流水,付款方和收款方的账户,开户行都在岩台市。但资金流转的中间环节,有一笔经过了外省的一家贸易公司。”
“钱部长观察得很细致。”
“职业病。”钱平凡笑了笑,“我以前在省委政研室干过,看材料喜欢看细节。那家外省的贸易公司,我恰好有一点印象——两年前,省里搞过一次文化产业的招商引资活动,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曾经来汉东考察过。虽然最后没有落地,但我对那个名字有印象。”
陆尘的汤勺停了一下:“叫什么名字?”
“具体的法人名字,我记不太清了。但公司的字号里,包含一个‘瑞’字。如果陆省长有兴趣,我可以让人查一下当年的招商档案,看看有没有留存那份企业的登记信息。”
陆尘看了钱平凡一眼:“钱部长,这件事,跟宣传部的工作好像没什么关系。”
“确实没什么关系。”钱平凡重新拿起筷子,“但我是汉东的干部,看到跟省里正在查办的大案有关的线索,提供一下,也是应该的。再说,”他压低了一点声音,“我也希望汉东能变个样子。这些年,有些东西,确实该变一变了。”
说完,他不等陆尘回应,低头专心吃起饭来。两人没有再交谈,各自吃完了午饭,一前一后离开了食堂。
下午两点四十分,陆尘回到办公室,锁好门,从抽屉里取出那部黑色加密手机。
他输入了陈海发来的那串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大概持续了十几秒。对方的手机设置了多重转接,信号在加密通道中跳转了几次,最终接通。
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喂?”
“孟叔叔您好。我是陆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尘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你。我在电视上见过你。陈海说,是你让他找我的。”
“是的。陈海跟我说了您几年前做的事情。我想当面跟您聊聊。”
“你想聊什么?”
“聊您当年写的那些材料。聊那份被叫停的举报。聊大岭沟煤矿的产能置换指标。聊岩台市那些年被人压下去的东西。”
电话那头又一次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大概十秒左右。然后孟宪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防备着什么:“这些东西,我藏在脑子里的比写在纸上的多。写下来的那部分,有一些已经销毁了,有一些还留着。”
“如果我想看看您留下的那部分,您愿意让我看吗?”
“你一个人来?”
“我可以一个人来。也可以带一名负责纪检工作的同志一起。看您方便。”
“带一个人吧。两个人说话,总有个见证。”孟宪民说,“但你带来的那个人,必须是你信得过的。我在岩台吃过一次亏了,不想再吃第二次。”
“好。您定时间和地点。”
“后天晚上,岩台县城关镇,跃进路,有一家叫‘老地方’的茶馆。老板是我以前在能源局的老同事,信得过。晚上七点半,我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你。你一个人,或者带一个人,不能再多了。”
“后天晚上七点半,岩台县城关镇跃进路‘老地方’茶馆,二楼靠窗。我一个人来。”
孟宪民没有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陆尘把加密手机放回抽屉,在笔记本上写下“后天,岩台,老地方茶馆”。他从抽屉里拿出省发改委的审批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乔建军那三个字的签字上。
后天晚上,岩台。他要去见那个掌握着大岭沟煤矿核心秘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