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霞说得对。”
张明国从村路那头走来,脸色很沉:“谁再拿封建迷信编排人,我就让谁去大队做检查。”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立刻闭了嘴。
张明国走到孙凤霞面前,看见她病成这样,眉头拧得更紧:“你咋还出来了?”
“我等玉聪。”
孙凤霞看向深山,眼里全是血丝:“张书记,今天是第七天了。”
张明国沉默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气:“再等到晌午。”
他声音不高,周围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要是晌午他们还不回来,我以个人名义召集村民。”
“队里愿意跟我进山的,我带着去找。工分的事我管不了,出了啥事也由我担着。”
“北山再大,咱们也一条沟一条沟地搜!”
孙凤霞嘴唇颤了几下,眼泪一下涌出来:“明国……”
“别说了。”
张明国摆摆手:“我跟老陈认识那么多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唯一的儿子丢在山里。”
陈静兰和陈晓雅也红了眼眶。
孙凤霞抓住张明国的手,想道谢,喉咙却像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围几个村民也跟着表态。
“真要进山,算我一个。”
“我有猎枪,也能跟着去。”
“我熟悉北沟那条路,到时候我带一队。”
就在这时,村路远处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回来了!”
“山里有人回来了!”
村口的人群猛地骚动起来。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北山下来的那条路。
远处,两道人影背着沉重行囊,一步一步朝村口走来。
前面还跟着一条黄狗。
“是玉聪!”
“还有李洪伟!”
“真回来了!”
孙凤霞身子猛地挺直,浑浊的眼睛一下有了光:“玉聪……”
陈静兰死死盯着那两道人影,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七日来的恐惧、委屈、担忧和愤怒,全在这一刻冲上胸口。
山路上,陈玉聪也看见了村口的人群。
他刚要兴奋地招手,李洪伟忽然压低声音:“玉聪,回村后别再叫姐夫。”
陈玉聪一愣:“为啥?”
“你姐还没嫁给我。”
李洪伟看着村口那群人:“这年头闲话伤人。你当众乱叫,坏的是你姐名声。”
陈玉聪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哥,我记住了。”
两人越走越近,村民们已经迎了上来。
“真是他俩!”
“在山里待了七天,居然全须全尾回来了。”
“看那行囊鼓的,这是找到大货了?”
陈玉聪满脸风尘,衣服也脏得不成样子,可人精神得很。
他远远看见母亲和两个姐姐,心里猛地一热:“娘!姐!”
孙凤霞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陈静兰却比她更快,她松开母亲,几步冲到陈玉聪面前。
陈玉聪咧开嘴:“姐,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陈玉聪被打得偏过头,整个人都懵了。
周围的喧闹声一下小了。
谁也没想到,素来温和内敛、说话都轻声细语的陈静兰,会当着全村人的面动手。
陈静兰的手还在抖,她看着弟弟红起来的脸,眼泪不停往下掉,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谁让你偷偷进山的?你知不知道娘病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少天?”
陈玉聪张了张嘴:“姐,我……”
还没等他解释,陈静兰已经转过身。
她走到李洪伟面前,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声比刚才更响,李洪伟脸上立刻浮出清楚的指印。
整个村口彻底安静。
张明国愣住了,张明国媳妇瞪大眼睛。
刚才还伸着脖子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静兰竟然连李洪伟也打了!
李洪伟没有躲。
他看着面前满身伤痕、眼睛红肿、嗓子嘶哑的陈静兰,又看了一眼被两个女儿搀扶着仍站不稳的孙凤霞,便明白这七天陈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陈玉聪当场急了,进山是他死缠烂打求来的。
李洪伟起初根本不肯带他,是他天没亮便偷偷堵在村口,拿话逼着对方答应。
一路上,李洪伟给他绑腿,分他干粮,教他辨路、打猎、抬参。
遇见黑熊时,更是李洪伟和来福挡在前面。
熊胆分他一半,三株山参也全算到他头上。
这样的人,却因为他的任性,当着全村人的面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的哪里是脸,分明是把李洪伟的好心和尊严一起踩在了地上。
“姐!”
陈玉聪捂着脸冲上来:“你凭啥打洪伟哥?”
“进山是我求他的!他一开始根本不带我!”
“是我自己偷跑出来堵他,是我非要跟着!”
“你要打就打我,凭啥打他?”
陈静兰身子一颤,眼泪掉得更凶。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陈晓雅惊恐的喊声。
“娘!”
孙凤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接连七日的高烧和忧思,早已掏空了她的身子。刚才看见儿子回来,她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此刻又被眼前的争吵一激,她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往下瘫。
“婶子!”
李洪伟顾不上脸上的疼,箭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孙凤霞。
“静兰她娘!”
“娘!”
人群瞬间乱了。
李洪伟托住孙凤霞的后背,摸到她滚烫的额头,立刻抬头大喊:“快去请医生!”
……
一个时辰后,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明国领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进屋。
来人叫吴天禧,吴家祖上几代都行医,在十里八乡很有名气。
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
吴天禧身上背着药箱,进门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坐到炕边。
“都往后让让,别围这么紧。”
“屋里窗户开条缝,留点风,别把人捂坏了。”
陈静兰赶紧照做。
孙凤霞昏过去后没多久便醒了,只是人虚得厉害,躺在炕上连抬手都费劲。
吴天禧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额头,随后让她张嘴看舌头。
“这几天一直发烧?”
陈静兰哑着嗓子道:“第五天夜里烧起来的,吃过家里剩下的退烧药。昨天降下去一点,今天又烧起来了。”
“吃饭咋样?”
“吃不下,一天只能喝小半碗苞米糊糊。”
“咳不咳?胸口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