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平日里以歌声感化万物的诗人，此刻却像个虔诚的苦行僧，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砖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至高无上的冥王陛下……”
“求您大发慈悲。”
“救救我的妻子。”
简短的几个字，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俄耳普斯语速极快，却又字字泣血，将前因后果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而站在他身后的罗媞斯，听着这番诉说，脑海中那幅关于欧律狄刻的画面也逐渐清晰起来。
原来，眼前这个为了爱妻不惜踏入地狱的男人，身份并不卑微。
他是阿波罗与掌管史诗的缪斯女神卡利俄珀之子。
那位光明神对音乐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也因此格外偏爱这个继承了绝佳天赋的儿子。
阿波罗亲手赠予了他那把举世闻名的七弦琴。
只要琴弦拨动，哪怕是嗜血的猛兽也会停下脚步，温顺地聆听；即便是没有灵魂的顽石，也会因感动而微微震颤。
欧律狄刻爱上俄耳普斯，不过是一次偶然的驻足。
那一曲琴音，直接击碎了她的心防。
当欧律狄刻鼓起勇气表白时，俄耳普斯没有丝毫犹豫，欣然应允。
在罗媞斯主持的仪式下，两人正式结为连理，誓言至死不渝。
然而，命运最爱开玩笑。
今晨，欧律狄刻约了同伴去野外采摘野菜。
俄耳普斯独自留在家中，百无聊赖之下，随手拨弄起琴弦。
崩——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骤然响起。
琴弦断了。
与此同时，一股毫无征兆的寒意猛地窜入俄耳普斯的胸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绕上来。
他疯了一样冲出家门，狂奔而去。
等到找到欧律狄刻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一条剧毒的蛇，夺走了她年轻的生命。
她的灵魂，已经飘向了这片灰暗的土地。
“陛下！”
俄耳普斯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深爱着她，没有她，我的世界只剩下一片荒芜。”
“请您开恩，让她的灵魂重返人间吧。”
“只要她能回来，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大厅内一片死寂。
哈迪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而沉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年轻人，心中确实泛起了一丝动容。
这份痴情，在这冷漠的冥界实属罕见。
但规则就是规则。
冥府的秩序，岂能因个人的情感而轻易动摇？
若是开了这个口子，日后谁都能拿着故事来求情，冥界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哈迪斯的眉头微皱，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俄耳普斯身上，而是缓缓转向了身后。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罗媞斯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平淡，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哈迪斯的眼神变了变，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她。
哈迪斯瞥了眼刚进殿的罗媞斯，心里跟明镜似的。
俄耳普斯这号人物一露面，后脚紧跟着就是她，这两人之间肯定勾连不清。
他不想掺和那些陈年旧账，干脆给罗媞斯递了个眼色，暗示自己此刻正面临两难境地。
罗媞斯心领神会。
她回敬了一个同样冷淡的眼神，意思很明确：这对夫妻的纠葛，她懒得插手，全看哈迪斯怎么摆平。
得到默许的哈迪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跪得笔直的男人身上，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俄耳普斯，别做梦了。”
冥王的声音冷硬如铁，“欧律狄刻的亡魂归我管辖，规矩就是规矩。
想带她走？没门。
她必须接受赫卡忒的审判。”
俄耳普斯不肯放弃，额头磕在石板上，声音嘶哑却执着：“陛下！求您开恩！哪怕要我拿命换，或者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认！”
这时，一直沉默的泊尔塞福涅忽然开了口。
这位冥后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亲爱的，虽然不能放人还阳，但让夫妻最后见一面，总不算违背天条吧？”
罗媞斯在一旁随声附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个主意不错。
哈迪斯，成全他们最后一次团聚，也算圆了那家伙的心愿。”
最终，妥协还是达成了。
俄耳普斯没能把妻子带回人间，却换来了一场生离死别的会面。
他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
起身时身子一晃，踉跄着跟在三位神明身后，跌跌撞撞地走向那片灵魂栖息之地。
一眼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俄耳普斯根本顾不上腿脚的酸痛，猛地扑上前去，紧紧抱住那团虚无的阴影。
泪水瞬间决堤，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是我没用……眼睁睁看着你离去，我却无能为力。”
欧律狄刻的亡魂也在颤抖，她轻轻摇头，指尖穿过丈夫的肩膀，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絮语：“能再见到你，我就知足了。
我不贪心，也不指望重返阳光之下。”
她抬起头，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只盼最后一件事……再让我听一次你的琴声。
让那旋律陪着我，在这黑暗里长眠。”
“好。”
俄耳普斯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悲恸。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由阿波罗赐予的七弦琴。
手指抚过琴弦，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怀中虚幻的爱妻低语：
“我的挚爱，这是为你奏响的最后乐章。”
……
远在华夏的琵琶女，一曲弹尽千般愁，惹得江州司马青衫湿。
而此刻，希腊冥界的深渊之中，俄耳普斯的琴音响起。
弦上尽是离别苦，曲中全是断肠声。
连这幽冥深处的亡魂听了，都不禁为之动容，哀伤弥漫在整个暗夜之中。
凄厉的弦音自俄耳普斯指尖流淌而出。
那声音仿佛能穿透灵魂，在冥界上空久久回荡。
一股无名的悲凉瞬间攫住了所有生灵的心。
啜泣声此起彼伏，与琴声交织，将哀伤渲染到了极点。
在这悲鸣中，站在一旁的罗媞斯、哈迪斯和泊尔塞福涅受到的冲击最为剧烈。
冥王夫妇早已泪流满面，彼此紧紧相拥，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慰藉。
泪水顺着罗媞斯的脸颊肆意滑落。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老院长慈祥的面容、伙伴们的欢笑声、集市上喧嚣的人间烟火……
每一帧画面闪过，她眼中的泪意便更深一分。
“呜——呜——”
哀叹之河科基托斯上空，传来了幽咽的哭声。
原本漆黑如墨、平静无波的河水突然沸腾起来。
一位黑发黑眸的女神从波涛中缓缓升起。
她满脸愁容，朝着琴声的方向飞去。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满心悲痛的俄耳普斯扔下七弦琴。
他捧起已化为“泪魂”
的欧律狄刻的脸庞，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所有的思绪都融进了这个吻里。
就在这时，那位从哀叹之河中诞生的女神轻盈落地。
她的目光锁定在俄耳普斯身上。
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你的悲伤引动了科基托斯的共鸣，让我得以诞生。”
“陌生的男子，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悲痛，能让无数亡魂汇聚成的哀叹之河为之动容？”
俄耳普斯擦干眼泪，十指紧扣着欧律狄刻。
他将两人的故事再次娓娓道来。
听完这一切，新生的哀叹女神转向冥王哈迪斯。
“尊敬的冥主，因俄耳普斯的琴声我才获新生。”
“看在我的面子上，请成全他的心愿，让这世间少一份悲伤吧。”
哈迪斯本就深受琴声感动，此刻更是动摇不已。
更何况，这是刚诞生的女神亲自开口求情。
虽然她是新神，但论及资历，源自冥界初开时的哀叹之河科基托斯，远比哈迪斯更为古老。
哈迪斯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俄耳普斯，我答应你。”
“你可以带欧律狄刻的亡魂重返人间！”
“真的吗？”
“谢谢您！哀叹女神！冥王哈迪斯！”
峰回路转来得太突然。
欧律狄刻和俄耳普斯脸上的悲伤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爱，终究战胜了死亡。
第122章第122章,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