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旧武馆的地基核查持续到傍晚。
停车场外的公交站正好赶上晚高峰。人群从站牌前走过,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拎菜,还有一名小孩踩着地砖上的白格跳步。周砚刚把旧纸收进旁证袋,站台上的脚步声忽然齐了一下。
不是所有人同时停步,停下的人却都在同一块地砖前。
那块砖离第十三根桩基不到十米,砖缝里有一条细灰线,方向朝着地下排水口。
顾青禾立刻让镇岳局拉开黄线:“先把危险边角隔开。”
贺山把两卷胶带递过去:“黄线一卷,备用一卷。今天的耗材比公交准点。”
周砚站在黄线外,没有靠近停步的人。他看见一名穿工装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脚向前迈。脚尖越过灰线,站牌灯闪了一下;男人退回原处,灯光恢复。
顾青禾走过去,先说明情况,再问是否愿意配合三秒脚位复演。男人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要收费吗?”
“不收费,也不保证能解释。”
“那我试一下。”
他站到标记点,按顾青禾的口令落脚、停住、退回。三秒结束,站牌没有变化。顾青禾把“本人同意、三秒、无异常反应”写在表上,递给他确认。
旁边一名拎菜的女人摇头:“我不试。”
“可以。”顾青禾让开路,“拒绝也记下来。”
女人走出黄线,地砖上的灰线却向前延伸了半寸。
周砚看见那半寸,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打开余数池页面,只盯着灰线的起点。那条线不是从女人脚下生出来的,砖缝里早就有,只是刚才被脚步带亮。
一名戴耳机的年轻人停在站牌下,平台提示从手机屏幕上反光出来:是否进入个人动作复核?他没看见周砚,只把耳机摘下,问旁边的人为什么站牌一直闪。
顾青禾让镇岳局扩大隔离范围,先把人流导向另一侧。贺山负责搬路障,路障底部少了一颗螺丝,他蹲下找了半天。
“这颗螺丝要是也在练功,今天应该能进榜。”
“找到再说。”周砚答。
他做了一次本人脚位复演。脚跟落在灰线外,停三秒,向后退半步。余数池边缘亮起极细的一点,来源标明“周砚本人、南巷站台、三秒复演”。他没有归整,只把记录关掉。
晚高峰过去后,站台恢复正常。那名拒绝复演的女人已经走远,原来那块地砖上却留下半个浅灰脚印,脚尖朝向旧武馆地基。
顾青禾蹲下拍照,不问脚印属于谁。
周砚看着旧纸袋里的三段刻痕,忽然明白一件事:旧武学门能找到来源,却不会替每个路过的人承认一条路。
站牌最后闪了一次,公交车进站,所有人都按自己的方向上车。
天衍科技的公告在晚上九点发出。
公告把南巷现象称为“短时群体暗示与城市照明波动”,建议镇岳局采集全部路人的步态、停留时间和动作反应,以便建立完整样本。
顾青禾看完公告,直接把手机放到桌上。
“全部路人,包含拒绝的人?”
镇岳局联络组说,公告用的是建议,不是命令。
“建议也要有边界。”她把南巷现场表摊开,“本人同意、匿名保存、不得回溯。三条先写进去。”
周砚看着那半个灰脚印:“拒绝者的动作不进回收记录。”
“录像呢?”
“按公共安全留存,不能拿来补完成。”
贺山把两层隔离带搬到车上,内层围设备,外层围路人。他在外层牌子上写“请绕行”,写完又觉得不够,补了四个字:不用配合。
“你这牌子会不会让人以为里面卖东西?”顾青禾问。
“不卖。真卖的话,我先卖纸。”
南巷站台重新开放时,路灯仍按三秒频率闪动。镇岳局把拒绝采集的人单独登记为“拒绝样本”,只留时间段和位置,不留姓名。周砚亲自走到那块地砖前,复演自己的收尾入口。
前三段完成,掌根停在半拍前。第八秒,灰点亮起,余数池边缘的细流比前一天更清楚。
他没有接。
顾青禾看见他的动作:“你可以拿自己的。”
“先让它留在原处。”
“理由?”
“它现在和路人的拒绝挨得太近。”
顾青禾没有追问,把这句话写进备注栏。
平台很快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未完成动作。是否由异常回收节点协助完成?】
周砚按下否。
站牌灯光停了三秒,随后恢复闪烁。刚才那名穿工装的男人从街角回来,手里多了一袋药,说自己昨晚做梦时又走到了这块地砖前。
顾青禾先问他有没有头晕、恶心、脚麻。他说都没有,只是记得一条没走完的路。
她把“本人自述、无明显不适、拒绝再次复演”写好,让男人签字。
周砚没有把梦境写成证据。他只看着那块灰砖,灰线已经比昨晚长了两寸。
镇岳局决定把南巷设为临时回声点,任何新增动作都需本人确认。天衍科技的公告热度却继续升高,热门频道里有人要求公布“全服未完成清单”,也有人认为拒绝采集是在妨碍调查。
贺山看着评论:“他们把路人当仓库了。”
“先别替别人下结论。”周砚说。
“我没下。我只是看见有人往仓库门上贴广告。”
夜里,平台给那名拒绝采集的乘客发来一条私人提示:您的未完成动作正在等待归整。
他把截图发给镇岳局,随后关掉手机。南巷的灯光在黑暗里闪了三次,灰线又向停车场地下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