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一共三页,最上面盖着青石镇大通镖局的红印。
周砚翻得很慢。前两页写承包期限、护送路线和赔付标准,第三页才列出名额:每日二十四席,从明日起连续三日,买方全是神武天宫青石镇分会。
领队站在告示牌旁等他看完,语气还算客气:“韩队长交代过,三位愿意加入公会,今晚就能登记。装备、路资和县试报名费由公会承担。”
“不加入呢?”周砚问。
“三日后再等公开车队,或者走北边山道。”
领队抬手点开地图。北边那条线绕行六十里,途中经过青石寨的两处巡哨区,路线名字后面挂着一个暗红骷髅。普通玩家能复活,县试牌掉落后要重新补任务,贺山现在的膝盖也经不起山路追杀。
贺山扶着半截临时木杖,看了眼骷髅:“贵公会的入会介绍挺有层次。前半段包吃包住,后半段荒野求生。”
领队没接这句话:“承包通过镖局公开竞价,银钱已经入账。你们可以查。”
周砚当然会查。韩铮用公会资源把二十四个名额全部买下,手续齐,价格比底价高出四成。镖局提前拿到钱,公会能保证核心成员按时赴县,散人要么加入,要么承担更高风险。这件事难看,做法却有效。
他把契约还回去:“我们自己处理。”
领队收起纸页,让开矿门外的路。神武天宫的人兵器都在鞘里,话也不多。他们只守着那块写有“余席为零”的告示牌,效果比堵门更干净。
三人先回青石镇。
贺山的右膝只能慢走,顾青禾一路盯着他的步幅。每走百步,她便让他停下看一次炭线。生机余数压住了肿胀,矿战留下的肌肉疲劳还在,走快了照样疼。
“咱们真去镖局讲理?”贺山问。
“先看他们怎么写的理。”周砚说。
“要是写得对他们有利呢?”
“找写得不利的那一条。”
大通镖局在镇西,占了两间临街铺面。门口拴着六匹骡子,墙上挂刀,柜台后面却摆着算盘、契纸和三枚收费印章。进门查契约免费,抄一份两文,要求账房逐条解释再加五文。
贺山看完价牌,点了点头:“这地方一半江湖,一半打印店。”
顾青禾把他按到长凳上:“坐好。你的另一半膝盖快肿了。”
周砚交了两文,只要副本。他在物流中心看过不少运输合同,最清楚麻烦通常不藏在大字里。神武天宫买下的是“官道安全护送席”,并未买断青石镇的道路;镖局可以拒绝临时散客,前提是优先履行已收钱的承运任务。
县试牌在契约里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写持牌者可优先购买公开席位,后面加注“承包期间不适用”。第二次藏在赔付页最下方,只剩半句话:“持县试凭证而不得行者,依问路旧例处置。”
“问路旧例是什么?”周砚问。
账房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旧规,早不用了。”
“契约还引用。”
“新版章程嫌它费时,入口关了。”
账房把算盘拨得更响,显然想让这句话盖过去。周砚把县试牌放到柜面,牌背的三个空槽正对着他:“引用条款仍有效,入口关掉,只能说明没人愿意办。”
“年轻人,镖局一天送多少趟货,哪有工夫陪人打擂?”账房抬起眼皮,“安全席卖完了,你找承包人商量。人家愿意让,那是人情;不愿意让,等三天也耽误不了一辈子。”
周砚看向墙上的旧木框。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章程,右下角被新告示挡住,只露出“鼓三声”三个字。
他搬过旁边的长凳,踩上去揭开新告示。完整旧条款露了出来。
持县试牌者遇承运人拒载,可击鼓问路。承运方遣人守擂,持牌者每胜一场,放出护送席一位,另付路资三十文。挑战者随时可停,败则当日不得再问。
后面还有六行擂台细则。认输、失去兵器、倒地十息和双脚越过白线都算败;擂台会在生命低于一成时强制护命,疼痛与肌肉损伤照常保留。守路人可以轮换,问路者只能由县试牌持有人出战。
周砚把几行字记住。双脚越线也算输,这一条比打空血更省体力;生命保护只管角色死不了,现实手腕该疼仍会疼。旧规愿意给路,也要求问路的人真有本事走完这条路。
贺山拄着木杖凑过来,逐字看完:“打一场,放一个座,还赔三十文?”
“旧时县试路远,防镖局和大户联手断路。”顾青禾说。
“我收回刚才的话。”贺山认真道,“打印费可以保留,这条更该保留。”
账房脸色发苦:“鼓都收进库房了。”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丁守拙抱着那只旧茶壶进来,鞋底还沾着武馆后院的石灰。他先看周砚脚下的长凳,再看被揭开的告示,伸手敲了敲柜台。
“鼓没收。”
账房站起身:“丁教头,这事跟武馆——”
“前年你们嫌占地方,送我那儿垫兵器架了。”丁守拙喝了口茶,“鼓皮好好的,架子也没少一条腿。”
他说完便走,连留下来替谁撑腰的意思都没表现出来。周砚看着门外。丁守拙来得太巧,像一直知道有人会翻到这张旧章程。
半刻钟后,两个武馆学徒抬来一面落灰铜鼓。鼓架底下还粘着一小块练剑木桩的碎屑。账房取出旧印,在纸上试盖两次,印泥很干,第三次才显出完整的“问路”二字。
系统界面跟着弹出灰字。
【检测到青石镇地方规约。】
【规约状态:有效。】
【功能状态:因低效率停用。】
【地方见证人已恢复申请入口。】
周砚回头看了一眼。丁守拙已经走远,只剩茶壶盖碰着壶沿,声音一下一下混在人群里。
问路擂申请出现在县试牌下方。
他点下确认。
铜鼓响了三声。
第一声传过镖局院墙,第二声把街边玩家引了过来,第三声落下时,青石镇区域频道同时弹出公告。
【玩家“余一”向神武天宫发起问路擂。】
【每胜一场,承包方须释放一席安全护送名额,并赔付路资三十文。】
【守方须在一炷香内应答。】
镖局把申请编号、契约原文和见证人印记一并挂上公告墙。问路者临时撤回要付十文鼓钱,承包方拒绝应答则直接放出三席。旧规多年不用,收费项目倒保存得很完整。
贺山看见三十文,先算三个人的路资:“赢三场,咱们今晚的饭钱也有了。”
“先把位置拿到。”顾青禾说,“你现在上不了擂。”
“我负责场外财务。”
消息传得很快。镖局门口原本只有十几个人,一炷香还没烧到一半,街上已经挤满玩家。几名同样拿到县试碎片的散人赶来查规则,发现周砚打出的名额会重新进入公开池,眼神顿时热了。
神武天宫的人从街口分开人群。韩铮走在最前,身上换了一套轻便练功服,腰间仍是那柄青鞘长剑。他先读完旧规,再查看恢复入口的见证记录,最后把目光落到周砚身上。
“规矩有效。”他说。
公会成员低声提醒:“队长,新章程已经——”
“契约引用了旧例,关入口不能废条款。”韩铮将提醒截住,“这一场我们接。”
账房的肩膀刚松下去,目光扫到院里堆货的方台,脸色又苦了起来。
韩铮点开守方设置。旧规允许承包方安排最多十人守路,每一场结束后,挑战者可以带走已释放的席位,也可以继续。连战间只给一盏茶恢复,换武器不得拖延。
他又在契约下方押入五百文。问路擂一旦应下,守方缺席一场便按败处理;临时撤掉承包名额,还要把三日镖资双倍赔给镖局。韩铮把退路一并封住,也堵住了公会事后改口的可能。
“你们三个人,只需赢三场。”韩铮说,“我会放十个人上擂。你可以拿到第三个位置就停,也可以继续拿公开席位和赔付。”
周砚看着守方名单一格格亮起。神武天宫肯拿十个人,目的很清楚:赢了,封路依旧;输了,也要用连战把他的体力、招式和旧伤全试出来。
这同样给了他十份路资和十次公开胜负。
“最后一个是谁?”周砚问。
韩铮把自己的名字填进第十格。
【神武天宫已接受问路擂。】
【守路人数:十人。】
【第十场守擂者:青锋客。】
韩铮收起界面:“明日午时,我在擂台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