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钱氏商号的契柜封了,任何一张纸都不许少。”
杜捕头接过搜查文书,带人直奔钱氏商号,大柱随行见证,沈家其余人留在堂上,等待杏花村田册与林家地契核验结果。
钱万丰站在栏前问道:“契柜昨日已经贴封,杜捕头今日若发现缺页,谁能保证缺页发生在封柜以前?”
郑主簿展开昨日的封柜记录:“柜门贴封时,钱氏管事与两名伙计都清点过册数,封条上也有他们的手印,今日只需核对封条是否完整。”
“册数完整不代表内页完整,曹荣经手账册多年,他若提前撕走旧票,再把罪名留给钱氏,东家如何自证?”
曹账房隔着栏木说道:“我已经认下抄写假契与藏匿银子,钱东家还想把每一页缺票都推给我,不妨先说说,您为何让人把三年前的临水县粮票单独装箱。”
钱万丰转头看去:“钱氏各地票据按年份归档,临水县旧票有何特别?”
“那批粮票曾被人告过重复兑付,陈掌柜知道此事,孙先生当年也替钱氏写过和解文书,您忘得倒快。”
孙茂扶着栏木说道:“三年前临水县粮票案已经由双方私下和解,苦主撤回诉状,官府没有定罪,曹荣如今翻出旧事也救不了自己。”
二柱用指腹抹平田册副页:“旧案是否定罪与眼下无关,若当年粮票也有割印贴纸,便能证明这种手法在钱氏并非第一次出现。”
“你先证明粮票由钱氏伪造,再谈什么第一次,私下和解的文书写得清楚,那批票据来自外州客商。”
堂外传来脚步声,杏花村负责田册的小吏抱着两本黄册进来,周里正也带着分家文书副本赶到县衙。
郑主簿核过黄册封记,翻到沈家村东三亩旱田一页,田主处仍写着沈大山,近两年没有买卖过户,也没有补契申请。
钱万丰说道:“沈大山收银后拒绝过户,钱氏才向县衙呈状确认买卖,田册没有变更,恰好说明纠纷为何发生。”
周里正当即反问:“田地买卖需要里正见证,钱氏说去年九月买田,那个月我一直在村里,从未有人找我验过契。”
“私契不必先经过里正,只要买卖双方按印,事后也能补办过户。”
“沈大山去年九月在山里伤了右手,连续多日绑着木板,连锄头都握不住,你们拿出的卖契却贴着一枚完整右拇指印,还是从八月收货票上割下来的。”
郑主簿调出黄郎中先前提交的诊治记录,受伤日期与周里正所言相合,卖契标注日期正落在沈大山养伤期间。
沈大山抬起右手:“伤口在拇指根部,按下去便会渗血,那段日子我连饭碗都用左手端,不可能在卖契上留下干净手印。”
钱万丰没有否认伤情:“补契上的手印来自原契,原契可能在受伤以前按好,日期后来才补写,民间立契漏填日期并不少见。”
曹账房听见这番说法,忍不住笑出声:“东家先说原契去年九月当场立下,如今发现沈大山手伤,又说手印提前按好,您让小人照着抄簿写契时,可没提过这些。”
“你已经承认故意改年份,还有资格指责别人供述反复?”
念念听得脑袋发胀,扯了扯二柱衣袖:“二哥,他一会儿说九月卖,一会儿说以前按手印,到底啥时候给的三十两呀?”
二柱没有替钱万丰作答,只把问题转向堂前:“买田银若在九月交付,钱氏当月应有三十两出账,若提前交付,也该说明具体日期。”
郑县令命人取钱氏去年七月至九月银钱总账,曹账房负责指出可能记录,钱万丰则要求另找文吏核算,防止曹账房借机改口。
几本总账查过以后,三个月内没有一笔付给沈大山的三十两,只有九月下旬一笔购田预支,数目恰好也是三十两,领银人写着钱氏管事。
郑主簿问道:“这笔购田预支买了哪处田,地契是否存档,余银又在何处?”
钱万丰看过账页:“钱氏当时还看中过城北一块荒地,管事领银谈价未成,银子应当退回银库。”
管事已经被收押,副账房只得跪下回答:“银库没有三十两退回记录,那笔钱由东家亲自销账,备注写着田事已结。”
“田事已结可能指谈买结束,销账时漏记退银,旧账偶有疏漏,不能直接认作沈家卖田款。”
二柱把那页账抄的位置记下:“您说给了沈家,却拿不出交银凭据,账上唯一一笔三十两又由管事领走,田地没有买成,银子也没有回来,恰好与伪契日期相隔不远。”
钱万丰重新看向郑县令:“县衙可以查银子去向,但钱氏经营多年,漏记一笔旧账并不稀奇,若凭账目不齐便定东家伪造,青河县没有几家商号经得起查。”
外面忽然传来木箱落地的声音,大柱与杜捕头抬着一只封箱回到堂上,跟随见证的钱氏副账房脸上全是汗,进门便跪在了管事旁边。
杜捕头先验明封条:“契柜封口完整,清点后发现沈家三张收货正票缺失,另在柜后暗格找到一箱临水县旧粮票,箱子没有登记在钱氏文书册内。”
钱万丰看向副账房:“契柜后面何时多出暗格,谁准你们把临水县票据藏进去?”
副账房急忙摆手:“小的入钱氏才两年,从没见过暗格,今日杜捕头挪柜时发现墙砖松动,曹账房不在场,没有人提前指位置。”
孙茂隔着侧栏说道:“临水县旧票属于另一桩纠纷,县衙不能因为藏得隐蔽,便说它们与沈家卖契有关。”
杜捕头从箱中取出一张粮票:“旧票共有十九张,其中四张的商户印被整块揭下,纸边残留面浆与桐油,揭纸所用的刀口也与孙茂书箱中的竹刀接近。”
钱万丰接过粮票看了一遍:“三年前的票据经过多少人之手,谁揭走商印,钱氏无从得知,曹荣当时已经掌管票柜,他的嫌疑仍旧最大。”
曹账房坐在栏后,盯着那只旧木箱说道:“临水县粮票出事以后,东家让我把箱子藏进暗格,还说只要苦主收银撤状,这批纸便永远不会再见光。”
“你若早知暗格,为何搜查前不曾交代,偏要等杜捕头自己发现才开口?”
“我只知道旧票被藏起来,不知道东家后来把箱子移到契柜后面,今日若没人找到,我说了也会被您指成胡编。”
郑县令命郑主簿将旧粮票单独登记,不与沈家卖契混放,同时传陈掌柜与当年临水县苦主到堂,只查制作手法,不重审已经和解的银钱争议。
陈掌柜原本就在福满楼等消息,接到传唤后赶来县衙,看见旧粮票便认出其中一张是自己当年替苦主保管的副票。
“这张票原本有临水粮行的红印,苦主拿去兑粮时,钱氏说商印是后来贴上的,拒绝认票,双方闹到县衙门口才私下和解。”
郑主簿把粮票翻到背面:“红印被揭以后,纸面留有青绿色残渣,与沈家卖契贴印所用的面浆颜色接近。”
陈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到案上:“当年苦主不信自己的票是假货,便把粮票接缝上刮下来的干浆留给我,我一直收在旧案匣里。”
钱万丰盯着瓷瓶,没有再去碰扳指:“三年前留下的碎浆早已干透,陈掌柜又与沈家往来密切,他拿来的东西不能直接作证。”
“所以我没有说它是谁用的,只请县衙当众验看,若颜色与气味对不上,这瓶东西便当场作废。”
郑主簿刮取少量干浆,以温水化开,再与废染坊搜到的面浆分别盛入白碟,两碟水中都浮出细碎青叶,气味也没有差别。
黄郎中被请来辨认,捻开泡软的叶末后确认其中掺有青蒿,普通糨糊不会特意加入这种带色苦草。
陈掌柜看着钱万丰,将当年那张和解文书也交到郑县令手中。
“钱万丰三年前用过的,也是这一瓶青蒿面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