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山鸡,二哥哥要写在第一页。”
二柱把旧纸铺在矮桌上,先没有落笔,而是让一家人按顺序说清楚,从沈大山何处捉到山鸡,到王氏如何跟到院门,全都问了一遍。
“爹是在西坡捉到的,田婶看见大黄追山鸡,也看见奶奶从咱家提走,前后都有人作证。”
大柱把柴墩上的羽毛捡净,发现王氏漏下一根细小的尾羽,便交给二柱夹在纸里。
“羽毛只能证明家里来过山鸡,不能证明谁拿走了,田婶若肯开口,她才是最要紧的人证。”
二柱蘸了点清水化开残墨,在纸上写下日期,又将田嫂的名字留在末尾,没有替她写任何没说过的话。
“还要写奶奶说二叔腿疼,若明日二叔又去镇上,大家便知道她说的不对。”
三柱守着灶上的兔肉汤,嘴里说得气呼呼,手上却没忘记添柴,火大了还知道抽走一根木棍。
“她说大河腿疼只是拿鸡的由头,二柱记下原话便够了,别专门等着抓你二叔出门。”
巧娘把切碎的萝卜根放进汤里,又撒进少许盐,家里能用的盐不多,她用完便将罐口封紧。
“娘,奶奶以前还说过好多话,全写下来会不会没有纸呀?”
念念趴在桌边看墨迹变干,小手抱紧木碗,生怕自己碰翻桌上的砚台。
“只记她拿走了什么,当时说了什么,谁亲眼看见,旁的话不用全写,纸少也不能写成一团乱。”
二柱将记录念了一遍,沈大山坐在门槛边听着,听到山鸡归属那行时,忽然叫他添上一句话。
“这只山鸡是我自愿给你奶奶的,不是她强抢,不能为了让咱家占理便改了实情。”
“她都冲进来抢纸了,爹还替她说话,若不是你最后松手,她根本拿不走。”
大柱心里不服,手中正在削的木片也越削越薄,削到最后已经不能拿来修竹筐。
“爹把东西交出去便算自愿,至于她如何逼我,可以照实另写,不能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沈大山这回没有躲开儿子的追问,自己说完以后,又让二柱把最后一行重新念给他听。
“父亲因祖母以孝道相逼,又怕她到族中闹事,最终亲手交出山鸡一只,田嫂在院外看见祖母提走。”
二柱念得清楚,沈大山听完点头,让他往后也照这个法子写,不准多添,更不准为了出气少写。
念念望着父亲坐在门槛上的背影,知道他仍没法立刻割开几十年的孝道,可他肯让孩子记下,已经比从前多迈了一步。
“爹爹以后若不想给,也要说出来,念念和哥哥们都在,奶奶不能把爹爹的话吃掉。”
“她吃不掉爹的话,却能把村里人吵得不得安生,你们还小,不知道被人指着骂不孝是什么滋味。”
“昨日里正叔说大黄归咱家,也没人骂爹不孝,奶奶做得不对,村里人又不是都分不清。”
三柱拿着汤勺站在灶边,说完还朝院外看了一眼,确认王氏没有折回来,才继续盯着锅里的肉。
巧娘没有催丈夫表态,她将兔皮翻过来刮净油脂,又让大柱拿木架撑开,放到屋檐下避风处晾着。
“今日留下的兔子也写上,肉给全家吃,皮子由大柱照管,往后换了什么再补在后面。”
“咱们留下自己的猎物,为何也要写,难道奶奶还能说兔皮是她的?”
大柱虽然这样问,还是找来一根麻绳,将兔皮拴到高处,免得夜里被猫叼走。
“咱们得知道猎物换了多少粮,若换少了便找原因,若换多了也知道下次该去找谁,不能只顾防老宅。”
巧娘把二柱刚写的生产记录拿过来,让他将兔皮放在另一页,跟王氏拿走的山鸡分开记。
“娘,这不是成了商户用的货簿吗,谢账房教大哥认秤时提过,酒楼进出东西都要写。”
“咱家没有货铺,可一张兔皮也是东西,三捆柴也是东西,穷日子更经不起糊涂。”
巧娘说完便给每只碗分汤,肉块没有多到能让人吃饱,只能尽量把萝卜根煮软,让孩子们多喝两碗热汤。
三柱分到一只兔前腿,他看了看念念碗里的碎肉,刚要夹过去,便被妹妹用勺子挡了回来。
“三哥吃腿,念念吃小肉,谁也不能总把自己那口让出去,这是娘说的。”
“你碗里那两块全是骨头,哪里有肉,我给你撕一条,剩下的都归我。”
三柱从兔腿边撕下一条软肉放进她碗里,自己抱着骨头啃得认真,连牙缝里的肉末也没放过。
沈大山端着碗没有先吃,他把自己那块肉夹给巧娘,又被巧娘原样放了回来。
“你明日还要进山,若今日不吃,脚下没力气,只会空着手回来,别让孩子们跟着你互相推。”
一家人这才埋头喝汤,灶房里除了木勺碰碗的轻响,便只剩大黄舔食盆的动静。
饭后,大柱带着兔皮去找田老汉,想问晒到什么程度才能拿去换盐,念念也想跟,被巧娘用菜地拦住。
“竹筐下的缝还没堵,你若跑出去,回来天便黑了,到时菜根冻坏可别哭。”
念念只得留在院中,跟三柱一起把碎草塞到竹筐迎风处,又掀开另一侧看了看里面的叶心。
新叶比早上舒展了不少,边缘也不再沾泥,三柱高兴得要叫大哥,念念连忙捂住他的嘴。
“不能喊,院外的人听见,会来问菜菜为何长这么快。”
“今日一天才长开这么点,田婶家的鸡吃菜叶都比这快,谁会怀疑?”
“娘说小心没有坏处,三哥若说漏嘴,坏人就会来挖咱家菜根。”
三柱立刻不再喊,只用枯叶把缝口挡好,又在竹筐上放了块砖,防着夜里起风将筐掀开。
大柱回来时带了半包粗盐,田老汉见兔皮完整,愿意先给盐,等皮子彻底晒好再补两把黄豆。
“田爷爷说这皮子没伤到背,镇上做皮帽的人肯收,他还问爹下回能不能跟他一起进山看套。”
“可以,不过猎物归谁得提前说好,各下各的套,各牵各的狗,别等带回来再争。”
沈大山接过盐,亲自让二柱记在兔皮那一行后面,连尚未拿到手的黄豆也只写了个待字。
“这一只兔子换了盐,还有肉汤和一张皮,比送去老宅强多了。”
大柱把空布包叠好,终于对今日留下兔子的结果满意了些,可院门外很快响起沈大江的咳嗽声。
沈大江没有进门,只扒着篱笆往灶房看,闻见肉汤味后才把王氏交代的话说出来。
“娘让我问,剩下那只兔子什么时候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