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地方,我宁肯空着,也不拿猜的骗先生。”
方砚看了二柱一眼,没有拦他,只在名册后面写了一个到字。
县学考舍里摆着十来张矮案,来应试的学生年岁不一,二柱的位置靠近后门,桌面留着几道洗不掉的墨痕。
郑文远坐在前排,回头指了指笔袋,提醒他先检查笔墨,免得开考以后才发现少东西。
二柱取出巧娘准备的新笔,又把县学发下的纸逐张铺平,确认没有破角才重新叠好。
孟夫子进门后没有讲规矩,只让方砚把一册旧农书放到每张桌上。
“今日不考整篇背诵,先抄书中指定一页,再补出缺掉的一行,最后写清为何这样补。”
有人翻书找缺页,有人已经提笔,二柱却从头看起,发现每册书的缺行位置相同,前后正文却各有一处细小差别。
他没有急着补字,先把指定的一页完整抄下,随后在空行旁写出前文谈旱地,后文谈引水,这一行应当与保墒有关。
至于原句是什么,他没有填。
方砚巡到他桌边,看见空着的一行,伸手点了点卷面。
“方才在门外说得硬气,真打算把空白交上去?”
“我能判断这一行说什么,却不知道原句怎么写,若自行编一句,便成了替原书改文。”
“别人都填了,你空着,先生只能按没有答算。”
“那便按没有答算。”
方砚拿起他的农书翻到封底,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下一张桌子。
第二道题是经义释句,二柱听齐夫子讲过前半,后半只在旧书中读过一次。
他写完能确定的部分,将没弄清的异说单列出来,没有挑一句当作定论。
最后一道仍是问策,题目与旧卷不同,问村中共用水渠被上游农户截住,下游秧苗将枯,里正该如何处理。
郑文远写得快,先按田亩分水,又提议让下游农户出钱修渠。
二柱读完题目,先写里正应当到场查看水量和堵口,不能只听两边争吵,随后写共同清渠,按田地急缓轮流放水。
写到修渠出力时,他没有平均分派,只注明上游已经先得水,理应多出人手,下游也不能只等别人修。
答卷收走后,学生被带到廊下等候,方砚抱着卷子进了东屋。
郑文远松开握笔太久的手,低声问道:“缺行那题,你真没填?”
“没填,只写了缺的内容应与保墒有关。”
“书后面有别册对文,我找到了原句,少的那行是深耕蓄水,浅覆护苗,你没翻到?”
二柱从书箱中取出刚才用过的农书,翻到最后几页,封底内侧确实粘着一张薄纸。
他的这册薄纸被虫蛀去一角,正好缺了对文那一行,郑文远拿到的书却完整。
“你的书里没有?”
“只有前一句,后面缺了,我不能拿半句补全一行。”
旁边另一名学生听见,赶紧拿自己的书来对,发现十几册农书中,只有二柱那一本缺了关键几个字。
“这不公平,书都不一样,县学怎么这样出题?”
“题目让补缺行,也让写理由,或许先生本就没打算让每个人照着后页抄。”
郑文远听完重新翻自己的书,发现那张对文纸的字迹与正文不同,显然是后来添进去的。
东屋里,孟夫子先看抄书,凡是字迹漂亮却漏字添字的卷子都被放到左边,二柱的字不算出众,整页却没有抄错。
看到缺行题时,他将空白卷单独拿出来,问方砚发书前是否逐册查过。
“查过书名和页数,没有检查封底对文,沈二柱拿到的那册缺了后半句。”
“其余人看见对文便照抄,只有他缺了一处,这题不能按同一标准算。”
方砚以为孟夫子要重考,伸手去取空白卷,却见他把二柱写下的判断放到一旁。
“先看他们为何这样补,有人抄到了原句,却写不出前后关系,照样没有读懂。”
过了午时,罗先生出来叫人进东屋,每次只进两名学生,当面问卷上的答案。
轮到二柱与郑文远时,孟夫子先把那册缺字农书推过去。
“你认定原文与保墒有关,为何不把自己会的句子填进去?”
“题目问的是补出缺掉的一行,学生会写农法,不代表那便是原书的话。”
“若这是给农户看的告示,少了一行又急着张贴,你也空着?”
“告示要让人照着做,不能空,我会另写一句意思明确的话,再注明原文缺失,可旧书要留给后来读的人,不能把我写的混进去。”
孟夫子又问:“若所有旧本都缺这一行,再也找不到原文呢?”
“可以把各本残字列在一起,能确定多少便留多少,后人若找到别本还能再补,眼下填满了,后人反而不知道哪里需要继续查。”
郑文远站在旁边,原先背好的解释已经用不上,只能低头重新看自己的卷子。
孟夫子转而问他水渠之策。
“你写按田亩分水,田多的人先得多少,田少的人又得多少?”
郑文远报出自己分好的份数,又说大户种粮多,保住大户的田才能保住村中收成。
“下游贫户若因此绝收,秋后拿什么吃?”
“可以让大户借粮,来年再还。”
“若大户不借呢?”
郑文远答不上来,手指沿着衣角来回捻,只能承认自己没有写到这一步。
孟夫子没有训斥,将二柱的问策递给他看。
“沈二柱的办法也不一定能用,上下游可能都不愿先让,可他知道要先看水渠和秧苗,再定轮放次序,你只在纸上分完了水。”
二柱接过自己的卷子,没有因这句话抬头邀功。
“学生也漏了夜里谁守渠,若无人看着,上游农户可能重新堵口。”
“现在补出来了,方才为何没写?”
“交卷前只想到如何分,没有想到分完以后还会有人不服。”
“能知道自己漏了什么,比交卷后只怪题难强。”
孟夫子收回两份卷子,让他们去外间等结果,临出门前却叫住二柱。
“你在镇学用抄书换听课,是谁先提的?”
“齐先生提了每月要做的事,学生逐条记下,双方都按约定来。”
“若县学也让你做事抵束修,你打算把每日功课挪到夜里?”
“学生得先知道做多少,若已经多到耽误功课,我不会为了留下全接下来。”
孟夫子拿戒尺敲了敲桌角,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午后结果贴在外间木板上,郑文远排在第四,二柱排在第六,两人都进了前八。
然而木板下方只写前四名可正式入学,其余四名先试读七日,再由先生决定去留。
方砚将试读木牌递给二柱,特意看了看他没有填字的那道题。
“你少答了一行,还能排到第六,别以为七日以后也能靠空白留下。”
二柱接过木牌,先问试读期间是否要住在县城,又问每日何时散学。
“辰时开课,申时散学,不提供住处,中午可自带干粮,七日以后若留下,束修另议。”
“学生今日回家安排车次,明早一定按时到。”
方砚指向县学外墙贴着的课目,叫他先看清七日要听什么,免得回家只顾高兴。
二柱抄下课目后才离开,大柱一直守在马车旁,见他出来便看向那块县学木牌。
“考过了?”
“只得第六,先试读七日,七日后还要再看,明日起每日都得来县城。”
大柱接过木牌看了又看,连牛车上两筐菜也顾不得先整理。
“七日便七日,我每日送菜带你过来,哪日福满楼不要菜,我也能接别家的货,不会让你走着来。”
二柱把木牌收回书箱,提醒道:“试读还不算进学,回家先别让念念到处说。”
大柱已经牵起牛,回头催他上车。
“她若知道你考过,能抱着木牌睡一夜,你自己回去跟她说。”
到家时,念念果然守在院门边,见蓝布条露出车沿便跑了过去。
二柱没有把木牌藏着,蹲下交给她看,却先说明只是试读。
念念抱紧木牌,抬头问道:“试读读好啦,二哥就能留在县学吗?”
“明日起,你来县学听七日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