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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册书,三日后你亲手交给县学来人。”

第三日午后,县学的马车停在镇学门外,先下来的是管书的罗先生,后面跟着一名穿青布长衫的少年。

少年怀里抱着县学原册,进门便问:“哪一个是沈二柱?”

二柱从外间起身,将书箱钥匙和核对说明一并送上,没有伸手去搬已经封好的箱子。

“学生在这里,清单上四处不合已经查明,两册是书名改过,一册抄重,还有一册受潮缺页,昨日补好了正文。”

少年接过说明,先看他衣袖上的补丁,又翻到最后一行。

“你只是来帮着抄书,县学原册哪里轮得到你说抄重?”

“原册上有残笔,学生只写待核,没有定论,方公子可以先看原页。”

“你认得我?”

“原册末尾有交接人的名字,方砚,方公子方才又拿着原册,学生才这样称呼。”

方砚将纸翻回正面,没有接着挑他的身份,只让罗先生取出那张沾有墨点的旧页。

薄纸覆上去以后,底下残留的同书二字并不完整,方砚看了几遍,仍不肯划去重复的一行。

“这里只能看出半个同字,若后面写的是同窗借走,你们镇学照样少一册。”

二柱没有去碰原册,将找到的两册书并排摆好,指向末页朱印。

“这两个书名对应的是同一个朱印编号,若县学另有一册,朱印不会与它重复,方公子可以查当年盖印簿。”

罗先生转身打开随车带来的小木匣,从里面找出前年送书记录,编号后面只写《劝农小记》一册。

“原册确实抄重了,回去由我更正,镇学无须补书。”

方砚没再争这一处,拿起改名后的《乡土杂录》,翻到缺页位置问道:“原题已经没了,你们怎么认出它是《青州物产记》上卷?”

“朱印编号与下卷相连,末页写着上卷终,正文最后谈的是青河县水土,下卷开头接着写当地适种作物。”

“编号相连只能说明一同送来,正文能接也可能是同类书,你凭什么敢改回旧名?”

二柱从书箱底部取出一张旧借书条,纸边已经起毛,上面留着蒋先生前年写下的全名。

“原先借出去时还没换封皮,借书条写的是《青州物产记》,归还后封皮破损,镇学才重新题名。”

方砚看完借书条,将那册书递给罗先生,转而翻开补过的散页。

补纸颜色浅,内侧留着窄边,末尾还注明正文所据的版本,原书批注没有添补。

“为何不把批注一并抄上,缺着两页,读到此处便少了前人的解释。”

“那册旧书上的批注没有署名,也不知何时所写,抄进县学这册以后,读书人会以为原书本就有这些字。”

“留下空白便不误人了?”

“正文已经齐全,批注缺失的地方写明原页不存,后来的人知道少了什么,不会把补写的内容当真。”

方砚合上书,忽然指向末页那句所据版本。

“你只看过镇学藏本,怎么知道两册正文一样,若镇学藏本本身抄错了呢?”

二柱把书重新打开,在补页旁边放上另一册,逐字指出两处异文。

“一处县学残页还留着半边,可以确认镇学本少了一个田字,补时按残字保留,另一处两边都没有旧页可对,学生没有擅自改,只在页下注明另一册写法不同。”

罗先生凑近看完,问道:“这处写着旱田宜黍,镇学本写旱地宜黍,意思差不远,你为何还要留一笔?”

“眼下读着差不远,往后若有人引用,便会不知道原书究竟用田还是用地,学生没有见过完整原页,只能把两种写法都留着。”

门外已有学生探头看热闹,方砚把书往桌上一放,让他们都回去听课。

“罗先生今日来收书,不是来听你讲修书规矩,箱里其余书还没查。”

二柱随即退到桌边,按县学清单逐册报出朱印和书名,方砚核一册,罗先生便往书箱内放一册。

查到最后,县学原册有一处把七写成九,镇学登记却照朱印记对了。

方砚拿笔准备在原册上改,笔尖碰到纸面后又收回,让罗先生先看旧记录。

“这一处也是县学抄错,我会回去交代,不能因今日查的是镇学,便只找镇学的错。”

罗先生应下,将三处更正写进交接文书,又让齐夫子按印确认。

书箱封好后,方砚没有马上上车,反而抽出那份补页说明,问二柱平日在镇学读什么。

“学生只在外间听课,先跟先生学经义和书算,哪里跟不上便回去补哪里。”

“你没正式进学,却敢当着县学来人改原册,若今日判断错了,镇学便要替你赔书。”

“先生让我查,我便该把看见的不合写出来,写错由我认,不能因怕赔便把问题留到交书以后。”

“你倒会答,县学里比你认字多的人不少,查旧书算不得本事。”

二柱没有接这句,只把桌上用过的薄纸收起,残留朱印的废纸也单独放回齐夫子柜中。

方砚看他没有顺势求进县学,反倒又问:“你不想知道这批书送回去做什么?”

“县学既然三日内来取,应当有用处,可这是县学的事,学生不该从借书册上乱猜。”

“下月县学要开一堂农政课,孟夫子会用这批旧书,若今日少了正文,到时丢脸的是管书的人。”

方砚将修好的那册抽出来,翻到二柱留下的异文注记。

“孟夫子最厌人拿猜测充学问,你这一处没乱补,算你走对了。”

齐夫子从内堂出来,将盖好印的交接文书交给罗先生,没有替二柱说好话。

“书已经查完,学生还要听课,两位若无别的事,我便叫他回外间。”

罗先生收起文书,问道:“沈二柱,你修书和核册用了几日?”

“头一日查清书名和去处,后面两日补页并核对,散学以后做,没有占下约定的抄书数目。”

“齐先生让你每月抄补一册,这册算不算在内?”

“不算,这册是县学临时来取,原先约定的那册仍在东屋,月底以前会交。”

方砚听完,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好的白纸,放到二柱刚收拾干净的桌上。

纸上盖着县学小印,写明七日后有一场入学试,镇学可送两名未入册的学生参加。

“齐先生原本只报了一个名额,另一个还空着,你查书不糊弄,勉强够资格去试。”

二柱没有立即伸手,先问道:“参加入学试要交纸墨钱吗,考过以后要缴多少束修?”

方砚把纸又往前推了推。

“还没进门便先问银钱,你就不怕我收回名额?”

“家中得知道能不能供,学生也得知道考过以后要守什么规矩,若只顾拿名额,到了县学再说交不起,耽误的是两边。”

罗先生摸了摸短须,替方砚答道:“应试不用交钱,纸墨由县学出,考过以后如何安排,由孟夫子看卷再定。”

方砚抬手按住那张名额纸,盯着二柱问道:“七日后县学开蒙试,你敢不敢来坐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