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坡放水，先交三百文过水钱。”
刘大壮说完便用锄头压住沟口，新填的泥堵在两块旧石之间，上游水流已经漫进他家田边的浅坑。
沈大山没有去抢锄头，只展开水路附页，让大柱去请周里正和当日证明水路的邻田农户。
“西坡水路沿用多年，分家时已经写进文书，你若说这段沟归你，便拿出田契和旧界图。”
“沟从我家田边过，我每年都要清淤，你们用水却不出力，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刘大壮把锄头又往泥里踩了踩，三柱站在父亲身后，拳头已经握紧，却记得大柱叮嘱，没有往前冲。
“清沟该由用水的几家共同出工，你先前从未找沈家商议，今日临时堵水要三百文，便不是在算出工。”
二柱沿沟边查看，发现靠近刘家地头的淤泥确实清过，往西坡去的那段却堆满草根，显然没有替沈家清理。
念念蹲在巧娘脚边，指着漫水的小坑问道：“刘叔不让咱家用，水一直流到坑里，也没有浇你家的麦呀。”
刘大壮用脚拨土，想把水引进自家田，水口位置却低，水仍顺着旧沟往西坡方向渗。
“我今日不用，明日也要用，你家刚接了酒楼生意，三百文又不算多，交了便省事。”
“酒楼的钱由沈家种菜挣来，不能谁伸手便分一份，你若要谈清沟出工，等里正来了按各家水路长短分。”
沈大山把文书收回怀中，转身去检查下游菜畦，没有留在沟口与刘大壮推搡。
等周里正赶到时，许老农和另一户邻田人也跟了过来，两人看过旧沟位置，都证明西坡每年能从这里取水。
“这条沟由上游三家轮流开闸，遇上缺水便先浇高地，再浇低地，刘家不能把公用水口堵成私沟。”
周里正用木棍划出旧沟边界，又问刘大壮今年清沟用了多少工。
“我和二狗干了整整两日，凭什么沈家一句公用，便白白走我清出来的沟？”
刘二狗站在田埂下，听见这话便小声说道：“咱们只清了自家麦田外头这一段，往西坡那头还没动。”
刘大壮回头骂他多嘴，周里正却让三户各自报出负责的沟段，最后将清理办法写在水路附页背后。
刘家负责自家田边，许家负责水闸到柳树下，沈家负责通往西坡的末段，谁堵水误了别人庄稼，便按损失赔偿。
“今日轮到哪家用水，也得照旧次序来，不能因为沈家有酒楼货单便先抢，更不能借机收钱。”
许老农查看过各家田土，指出刘家麦地昨日刚浇过，地面尚湿，今日应先给西坡放水，日头过中再轮许家菜田。
刘大壮还想说西坡已经归大房，旧次序该重新排，周里正便让他去祠堂请族老，再把历年的用水人一并叫来。
他不肯把事情闹到族老面前，只能提起锄头挖开堵泥，开沟时故意把大块草皮推到下游。
三柱卷起裤腿便要下沟，被沈大山拦住，父子几人从自家负责的末段开始清，不替刘家干活，也不让草皮继续堵住水流。
“他把泥推下来，咱们还得自己清，这也算放水吗？”
“水路归大家用，咱家该清的这一段总要清，他若再往这里填，今日在场的人都能作证。”
沈大山把挖出的淤泥堆到沟外，三柱学着父亲的动作，将草根挑开，大柱则去西坡地头调整进水口。
念念看着水慢慢流进菜畦，伸手摸了一把湿土，确认菜根没有干坏，便抱着巧娘的腿说道：“菜菜喝到了，明天还能送。”
“今日受这一回阻拦，往后更得提前看水，不能等到采菜前才发现沟被人堵住。”
巧娘回家以后便让大柱按供货日期提前安排浇水，遇上轮水冲突也有时间找里正协调。
第四回要送五十五斤菜，西坡这批萝卜刚得了水，不能当日便全拔，沈家便先采小白菜和蒜苗，萝卜留到最后一回。
大柱将菜装好后又称了两次，家中木秤都显示五十六斤，进城交货时，福满楼的秤却只到五十五斤半。
陈旺拿着交货单问道：“今日多半斤，照契书仍按实数结，你们要不要把半斤零头添足一斤？”
“半斤也是菜，酒楼按半斤结便成，不能为了凑整再添一斤，让账上多算半斤。”
大柱把秤砣位置看清，又请陈旺把空筐单独称过，确认双方木秤只差少许，便没有争执。
高厨子检查蒜苗时挑出两把老叶，重量扣掉以后恰好五十五斤，大柱当面认下，又把挑出的老叶带回家喂鸡。
最后一回送货前，沈家菜地能采的已经不多，林家送来的十斤萝卜里又有两个空心，不能装进酒楼菜筐。
“少了三斤，今日若从别家临时买，味道和来处都没验过，不能混进去。”
大柱把空心萝卜切开放在一旁，宁愿按契赔钱，也不肯拿不合格的凑数。
念念抱着小篮子跑到灶房，里面还放着她昨夜从空间取出的几棵萝卜，个头都不算显眼，泥土也与西坡相近。
“这里还有三棵，娘昨天说留着咱家吃，先给酒楼好不好，咱们晚上喝青菜粥。”
巧娘检查萝卜的根须，又回想昨日采收的数量，只当自己挑菜时漏下了这篮，切开一棵确认不空心，便全部称进货筐。
三斤缺口补足以后，大柱仍多装了一斤小白菜，带着货单赶往县城。
沈家人在院中等到午后，独轮车才从村口回来，大柱进门没有先拿钱袋，而是把最后一张交货单交给沈大山。
“二百斤全部交齐，五回合计还多送了三斤半，福满楼全按实数付钱，没有扣赔款。”
巧娘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数出先前的五百文定钱，再与各回结款核过，总数正好二两零三十五文。
三柱守着那袋铜钱问道：“这回总能买肉了吧，咱们屋顶也修好，菜也没少交。”
“先等长契落印，短单做成只算过了第一关，往后每月供货才是安稳进项。”
沈大山话音落下，院外便传来马车停下的动静，陈掌柜带着陈旺下车，手里拿着重新誊好的契书。
他将正副两份契纸摆到修好的木桌上，又把福满楼的印泥推到沈大山面前。
“二百斤一两不少，沈家的长契，今日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