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之约,第二十六天。
老方到的时候,天刚亮。他带了两个徒弟,一辆皮卡,后斗上装着气瓶、潜水服、抽泥泵。
“这根桩水下的淤积,比我想的还厚。”老方蹲在堤岸上,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江水,“底下估计不止一米。得先抽泥,再摸。”
“要多久?”
“抽泥一上午,摸东西看运气。要是二十八年前塞进去的,桩基底下的泥可能已经把它包死了。”
林砚站在堤岸上,看着那根桩。江水比昨天涨了一点,拍在桩基上,溅起的水花打在老方的胶鞋上。
“摸到了,不管是什么,先拿上来。”
老方把烟掐灭,站起来,朝徒弟挥了挥手。
“下水。”
……
抽泥泵轰隆隆地响了三个小时。桩基周围的淤泥被一层一层抽走,水面变得浑浊,翻涌着黄褐色的泥浆。老方蹲在岸上,隔一会儿就朝水下喊话,对讲机里传来徒弟含混不清的回应。
“桩基露出来了。”老方说,“底下有个洞。桩基和江底之间,是空的。像是专门凿出来的。”
林砚的心提了一下。
“洞里有东西。”
老方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爷爷凿的。”
二十分钟后,潜水员浮出水面,手里举着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比巴掌大一圈,锈得不成样子,上面缠着麻绳,麻绳已经烂了一半,但盒子本身没有锈穿——是镀锌的,二十八年前的码头工人用来装船用零件的那种。
老方把铁盒子接过来,放在堤岸上,拿刀把烂麻绳割断。盒子盖锈住了,他用螺丝刀撬了两下,撬开了。
里面是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了三层,外面两层已经湿透了,最里面一层,是干的。
林砚蹲下来,把油纸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上压着一个红印,印泥褪了色,但还能看出印文——林远山印。太爷爷的私章。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信纸发黄,折痕处已经脆了,一碰就裂。他小心地摊开,是太爷爷的笔迹,毛笔写的,字很大,压得很重。
“守义吾儿:码头沉船,非意外。船主周德彪,受人指使,凿穿船底。十一人,全死于舱中。指使者,不可说。但证据,为父留于此盒。此人若再来犯,以此盒为凭。父字。”
信纸下面,是一本手掌大小的账册。账册的封皮被水泡过,但内页因为油纸包着,保存得还算完整。他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对账单。
“1998年3月,码头沉船。船主周德彪,收受款项五十万元整。款项来源:恒盛贸易。”
恒盛贸易。恒盛——不是鸿盛。。
林砚抬起头,看着江面。恒盛——他在丁伯安仓库里的货运记录上见过这个名字。1989年,恒盛贸易是发货方,沈鸿山是收货方。后来沈鸿山自己注册了鸿盛贸易,多了一个字,少了一个字。恒盛和鸿盛,不是同一家公司。
他继续往下翻。账册后面几页,是恒盛贸易的股东名册。股东只有一个人——沈鸿山的父亲,沈万成。
沈鸿山的父亲,是恒盛贸易的老板。他付了五十万,让人凿沉了一艘船,十一条人命。
然后沈鸿山成立了收尸队,负责善后。他替自己的父亲,收了十一个人的尸。
林砚把账册合上,手在抖。
老方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他做了这么多年水下工程,掏上来的东西见多了,但从没见过有人看一封信,脸色白成这样。
沈知夏蹲下来,按住林砚的手臂。
“林砚。”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林砚把信和账册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站起来。他看着那根桩,看了很久。
“我爷爷不敢查。”他说,“我太爷爷用命换来的证据,他不敢用。他把证据藏在桩底,等了二十八年,等我来取。”
他转过身,看着沈知夏。
“我不能替他等了。”
……
回到沈家,林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铁盒里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
太爷爷的信。船主周德彪的收据。恒盛贸易的股东名册。沈万成的名字。
他拿起那半枚铜钱,放在铁盒旁边。铜钱是凭证——码头转让的凭证。爷爷把码头给了沈鸿山,沈鸿山的父亲却用这座码头,运了一船死人。
码头转让的日期,是1993年6月。沉船的日期,是1998年3月。中间隔了五年。那五年里,码头的经营权在沈鸿山手里,但恒盛贸易的老板还是沈万成。沈鸿山替他父亲管着码头,替他父亲运货,替他父亲——收尸。
林砚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沈鸿山在码头上说的话:“你爷爷救的,不只是我一条命。”
不是救。是替。爷爷替沈鸿山,收了十一具尸。爷爷把码头给了他,他把码头变成了一个收尸的地方。
百日之约,第二十六天。
林砚把铁盒锁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满了——铜钱,转让协议,骨灰盒的钥匙,账册,信。全是爷爷留的,全是别人欠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梧桐。百日之约,第二十二天。还剩七十八天。他得在老爷子走之前,把这些账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