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据授权,我们现在接收两件争议婚衣。”
门外的项目助理又重复了一遍。
他身后的两个人已经打开封装箱。箱内铺着无酸纸,外侧贴着万象文博合作单位的标识,准备得像一次手续齐全的移交。
罗广成下意识往前走,被罗家律师抬手拦住。
“授权正在撤销。”律师隔着门说,“两件婚衣目前由百工旧铺依委托保管,真伪、权属和处置范围均有争议。没有双方共同签署的清点记录,今天不移交。”
项目助理把手机举得更高:“罗先生签过电子授权。”
“授权不等于你们可以强行进入他人经营场所。”
“我们只是保全资产。”
“那就先说明保全地点、经手人、环境条件和保险责任。”顾临川站在工作台前,没有碰门锁,“还要解释为什么你们带了两个箱子,却只准备了一份交接单。”
门外的人顿了一下。
顾临川看得清楚。两只箱子的编号已经提前写好,一只标A,一只标b。可他们手中的文件只写“罗氏家传婚衣及同源纹样物”,没有逐件状态,也没有照片。
一旦拿走,谁进了哪只箱子,之后就只剩经手人的说法。
唐开阳把店内摄像头转向门口,又用手机从侧面拍下箱号。罗维则当场登录电子签约平台,提交限制授权和争议标记。
十几分钟后,项目助理收到电话。
他没有再要求开门,只把一份《限期移交通知》塞进门缝。
“明天下午五点前。”他说,“逾期造成的价值损失,由罗家承担。”
车开走后,罗广成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要是他们真去起诉呢?”
“那就把争议交给能留下记录的程序。”律师说,“最怕的不是起诉,是东西在程序开始前先没了。”
律师随后让罗家父子分别写下拒绝移交的经过,店内监控导出原始文件,封装箱编号、来人衣着和车辆停靠时间也逐项登记。唐开阳本想把门口视频发上网,被顾临川制止。
“现在发,只会把程序争议变成下一场直播。”
对方没有破门,旧铺也没有扣留属于对方的东西。最有用的不是谁在网上先占理,而是明天有人回看时,每一步都还在。
顾临川捡起通知,没有评价,只在两件婚衣的临时保管封条上各加了一道签名。
下午四点,一封邮件发到罗家律师的工作邮箱。
发件人是万象母版库三年前离职的影像录入员。对方拒绝谈内部系统,也没有提供任何未公开数据,只给了两个仍能访问的公开视频链接和一份旧培训课件。
课件曾用于行业培训,页面角落写着“传统纹样数字化展示适配”。
唐开阳把视频下载后校验文件信息,又联系网页存证人员固定公开页面。所有动作完成,几人才开始看内容。
视频拍摄于四年前。讲师在屏幕上演示旧底片录入流程:校正曝光,裁去黑边,统一尺寸,最后点击“页面方向适配”。
那个按钮看起来只做展示优化。
讲师选中一组底片,批量执行。屏幕上的十二张图同时左右翻转,凤凰、人物和文字全部换了方向。
台下有人问:“原始方向还留吗?”
讲师回答:“底片包里留,前端库只收适配图。”
又有人问版本说明怎么写。
“先记作图像优化,旧页面不显示细项,等下次升级再补。”
四年过去,所谓“下次升级”显然没有补上。
唐开阳逐帧核对演示编号。罗家婚衣的公开图不在视频里,但它所属的底片批次、录入日期和页面模板都能对应。
“这只能证明那一批可能被镜像。”罗维盯着屏幕,“还是不能证明A一定是真的。”
“对。”顾临川说,“但可以证明数据库里的方向不能当原始方向使用。”
这一步很重要。
b之所以被多家系统判为真,不是它比A更接近实物来源,而是它更忠实地复制了一个经过反向处理的数字版本。
它服从的是页面。
A服从的是布料受力、针路和旧底片里没有被翻转的制作逻辑。
晚上,罗维回家找外婆留下的旧照片。他把纸袋整个带回旧铺,倒出一叠交付单、洗印袋和已经发脆的牛皮纸封套。
最下面那张交付单只有半页。
正面写着“罗氏婚衣,暂存,拆检一次”,日期已经淡了。背面粘着一小片灰白色的硬痕,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纸上多年,后来被撕走。
顾临川没有直接比较。他让罗维把交付单放在透明片下,先拍摄尺寸,再由陆闻锦检查A的内衬。
A右侧下摆有一处不起眼的缺口,边缘不是剪开的,而是长期折压后纤维断裂。缺口呈弯钩形,里面积着一层浅灰尘垢。
唐开阳把两张等比例照片叠到一起。
交付单背面的灰痕,严丝合缝地落进了那道缺口。
像一块被保存了几十年的反向印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