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拉近之后,少年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跟他对视。
“害怕是对的。”林佑说。
沈一鸣怔了一下。
他以为林佑会说别怕之类鼓励的话。
没想到第一句话是害怕是对的。
“不害怕的人活不长。”林佑说。
“真正不怕死的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你有妈妈,有妹妹,有想要保护的人,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死了之后她们怎么办。”
沈一鸣的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佑说中了。
“那几个叔叔。”林佑的语气平了下来。
“他们出任务之前,你觉得他们怕不怕?”
沈一鸣想了想。
“......应该也怕。”他说。
“但他们还是去了。”
“嗯。”
“为什么?”
沈一鸣张了张嘴。
答案他从心里知道,但要说出来的时候,发现很难用一个简单的词来概括。
“因为......”他的眉头皱在一起。
“因为如果他们不去,就没人去了?”
“差不多。”林佑偏了一下头。
“但不完全是。”
他想了想。
“我也认识一个人。”林佑说。
“他比你大不了几岁,也是瘦瘦的,以前胆子也不大,遇到事情第一反应也是往后缩。”
“后来他上了战场,第一次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武器都握不稳,被怪物追着跑的时候都不敢回头。”
“但他没跑。”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身边还有别人,如果他跑了,他身边的人就多一个缺口。”
林佑的目光很平静。
“后来他打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很害怕,但每一次害怕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活着。而他保护的人也还活着。”
“害怕这个东西不会消失。”他说。
“但你会学会怎么带着它行动。”
“就像你会学会带着伤走路一样。”
沈一鸣安静地听着。
“你说你怕了。”林佑看着他。
“但你现在还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话。”
“你没有跑回家把门关上。”
“你也没有撕掉报名表。”
“你只是在找一个人,告诉你,你没有错。”
沈一鸣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恐惧并不可怕,迎着恐惧迎头而上才是一个真正的勇者。”
这句话砸在一个十八岁少年心里的时候,重得几乎要让他的脊背弯下去。
沈一鸣拼命咬住了嘴唇。
不哭。
不能在这里哭。
他低下头,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
反复了好几次。
直到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林佑等他。
没有催促,也没有追加什么大道理。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太多。
过了大概十几秒,沈一鸣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但视线已经稳住了。
林佑伸手把步枪拿了出来。
沈一鸣下意识退了半步。
但林佑没有做出什么吓人的动作。
他熟练地退出弹匣,用拇指顶出了一颗子弹。
子弹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小点亮光。
林佑把那颗子弹递到沈一鸣面前。
“拿着。”
沈一鸣看着那颗子弹,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
“子弹装在弹匣里的时候,只是一块冰冷的金属。”
林佑的手稳稳地举在两人之间。
“但它被推进枪膛、被击发的那个瞬间,它能决定一条命的去留。”
“它不会自己动。”
“让它动的是人。”
“是人决定什么时候扣扳机,瞄准谁,为了谁。”
他看着沈一鸣。
“你现在就是一颗还没上膛的子弹。”
“你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但你已经在弹匣里了。”
“等到需要你的那一天,别忘了你为什么在这里。”
沈一鸣盯着那颗子弹看了两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很郑重地把它接了过来。
那颗子弹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贴在掌心里的温度比他预想的要暖。
他把子弹攥紧了。
攥得很紧。
“谢谢你,林佑长官。”他说。
声音不大,但不抖了。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林佑一眼。
又不自觉地瞥了江烟离一眼。
这一次,他居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认认真真,带着敬意微微低了一下头。
江烟离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她也没有再用那种让人汗毛倒竖的目光盯他了。
大概是因为,这个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林佑的威胁性或者过分的越界。
在江烟离的判定体系里,不构成威胁的个体,等同于空气。
沈一鸣退后两步,挺直了腰板,试图做出一个军礼的姿势。
手抬到一半,发现自己不太确定标准动作是什么样的,在眉毛和太阳穴之间犹豫了几秒,最终手指歪歪扭扭地停在了额角附近。
一个比林佑敬的还不标准的军礼。
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手心里那颗子弹硌在掌纹的凹陷处,硬邦邦的,温度已经从发烫变成了接近体温的温热。
“我会努力的。”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跑了。
解放鞋拍在水泥路面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的背影比刚才追上来的时候稳多了。
不再踉跄。
林佑看着他消失在路口拐角处的方向,收回了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弹匣。
少了一颗。
无所谓。
明天出任务之前再补上就行了。
从主干道回到居住区的路不算远,拐两个弯就到了。
林佑和江烟离住的集装箱在居住区的东南角,紧挨着外围墙。
这个位置有个好处,安静,周围没什么人经常走动。
相应的坏处是,离炊事区比较远,吃饭不方便。
不过这个问题已经被解决了。
陈峰特地安排了一个后勤人员,定时把饭菜送过来。
理由是林佑和江烟离的身份特殊,行动自由度高,不适合在公共食堂露面太多。
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照顾。
推开集装箱的铁门,里面的陈设跟早上出去时没什么变化。
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他们的装备包。
唯一不同的是,折叠桌上多了两个铝制饭盒和一壶水。
饭盒还是温的。
林佑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米饭,炒萝卜丝,一小块咸肉。
又是萝卜。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开始吃。
米饭煮得偏硬,萝卜丝炒得偏咸,咸肉的量少得可怜,但在末世里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一顿饭了。
江烟离坐在行军床的边缘,看着他吃。
她不需要吃这些。
她的能量来源只有一个,就是林佑的血。
但她每次都会在他吃饭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
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他在吃东西,在补充营养。
林佑吃到一半,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要尝尝吗?”
江烟离低头看了看饭盒里的萝卜丝。
“不要。”
“挺好吃的,这萝卜。”
“不要。”
“那你喝口水?”
江烟离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水壶,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
她喝水的动作很优雅。
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
但她喝的那口水大概只有一汤匙的量。
形式大于内容。
林佑无奈的接着吃饭。
吃完饭,林佑把饭盒盖好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下午得去韩雅那边。”他说。
“明天出发,今天得把车队的情况摸熟。”
江烟离嗯了一声。
“你先休息一会儿?”林佑看了看时间。
“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
江烟离没回答。
她伸手拽住了林佑的袖口,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
过来。
林佑被她拽到了行军床边上。
床不大,两个人坐在上面稍微有点挤。
江烟离的腿很长,膝盖几乎顶到了对面的墙壁。
她偏过头,鼻尖凑到林佑的脖子侧面。
她现在不需要吸血,只是闻闻。
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凉意,拂在林佑的皮肤上,像初秋的风从领口灌进来。
林佑没动,他已经习惯了。
江烟离偶尔会这样,在安静的时候凑过来,闻他身上的味道。
不知道是在确认什么,还是单纯喜欢。
她闻了几秒,然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一米八五的女人把头靠在一米七九的男人肩膀上,高度差导致她不得不微微弓着背,姿势看起来有点别扭。
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集装箱里很安静。
外面隐约能听到基地日常运转的声音。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后勤区在搬东西。
更远的地方传来零星的锤击声,应该是赵工他们在维修什么设备。
阳光从集装箱顶部的通风口斜射进来,在墙壁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柱。
光柱里有灰尘在缓缓飘浮。
林佑的眼皮开始发沉。
今天早上参加会议,然后跟陈峰逛了半个基地,又被沈一鸣拉着聊了一通,虽然身体已经恢复了,但精神上还是有点疲累。
他也靠过去,把头歪在江烟离的头顶上。
她的头发很黑,很顺滑,贴在脸颊上的触感像凉丝绸。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在窄窄的行军床上,闭着眼睛。
大概过了四五十分钟,林佑醒了。
他身体内部的生物钟把他从睡眠中拽了回来。
他被江烟离体内的病毒改造后的体质,休息效率比普通人高得多,短暂的闭眼就能恢复不少精神。
他睁开眼,发现江烟离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林佑动了一下,她立刻睁开眼,黑色的瞳孔对上他的视线。
近距离之下,她的虹膜颜色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该走了。”林佑说。
“嗯。”江烟离直起身子,把垂到脸前的几缕头发拨到耳后。
两人把上午领到的装备检查了一遍。
作战服换上了,林佑的L码穿起来刚合适,活动起来没有束缚感,肘部和膝盖的护甲片贴合度不错,基地做新装备确实有两把刷子。
江烟离的那件特殊定制版明显在肩宽和袖长上做了调整,穿在她身上倒是很服帖。
深灰色的面料包裹着她修长的身形,配上腰间的手枪和匕首,看起来像一个职业军人。
林佑又把步枪擦了一遍,确认弹匣已满。
弓和箭筒用背带斜挎在背上,砍刀挂在腰侧。
全副武装。
“走吧。”
两人推开集装箱的铁门,走进了下午的阳光里。
韩雅的钢铁车队驻扎在基地的东北角。
那片区域以前是工业区的一个大型停车场,面积足够大,地面也够硬实,能承受重型车辆的碾压。
从居住区走过去大约需要七八分钟。
还没走到,远远就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
而且不是一台,是好几台。
沉闷、有力、带着金属共振的低频震动,通过地面传到脚底。
拐过最后一栋厂房,视野豁然开阔。
停车场被改造成了一个标准的军事车辆驻屯场。
地面上用白漆画了停车线,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有了规矩。
四周用沙袋和铁丝网围了一圈简易围挡,入口处支着一根抬杆,旁边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
场内停着十来辆车。
林佑第一眼就看到了堡垒号。
那辆被改造过的重型卡车像一头蹲伏在场地中央的钢铁巨兽。
跟几个月前相比,它的外观发生了明显变化。
车身两侧加焊了更厚的钢板装甲,表面刷了一层哑光色的防锈漆。
驾驶室顶部那门焊接的主炮做了升级,炮管更长了,炮座加装了一个更好的旋转机构。
车头前端焊了一个V形的破障铲,用的是工字钢截面,看起来能把挡路的废车直接推开。
堡垒号两侧,分别停着四辆中型改装车。
林佑认出了其中几辆。
有两辆是以前韩雅车队就有的皮卡改装突击车,不过现在车斗里加装了固定式机枪座。
另外两辆是新面孔,看底盘像是从什么建筑工地上搞来的工程车,被拆掉了原有的吊臂和货斗,换上了焊接的钢板车厢,车顶开了射击孔。
再往后面,还有三辆轻型车,两辆越野车,一辆面包车,以及更多停在车库里车。
越野车被加高了底盘,车身缠了铁丝网防止感染者攀爬。
面包车的改装最夸张,整个车体被铁皮包了一层,门窗全部封死,只在两侧各留了三个拳头大的射击口,远看像一个带轮子的铁棺材。